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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無鋒劍(上)·簪中燒火棍

  • 殘命燃燈錄
  • 悖論之影
  • 7487字
  • 2025-06-25 21:10:00

第五章無鋒劍(上)·簪中燒火棍

天快亮的時候,雨落了下來。

不是滋潤萬物的甘霖,而是深秋末尾特有的、帶著浸骨寒氣的冷雨。豆大的雨點砸在黃泥巷厚重的泥漿里,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油花,蒸騰起更為濃重的土腥與腐朽氣息。街面上積起淺淺的水洼,倒映著灰敗天空和兩側歪斜破敗的屋宇,像碎裂成無數片的、黯淡的鏡子。

一個枯槁的身影貼著墻根的陰影挪動。

腳步很慢,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水洼里發出粘膩沉重的“噗嗤”聲,每一步都顯得極其艱難。破舊的衣衫早被雨水和血漬滲透,沉重的貼在身上,勾勒出底下嶙峋瘦削的輪廓。左手低垂,緊握著衣襟的下擺,試圖遮掩住那幾乎被洞穿、此刻正隨著走動不斷滲出渾濁暗紅液體的恐怖傷口。血水混合著雨水,沿著破布的縫隙蜿蜒向下,滴落在泥水里,暈開淡淡的紅痕,轉瞬又被新的渾濁沖刷稀釋。

更沉重的負擔在背上。

那盞蒙塵的舊銅燈仿佛比整個百鬼坡的泥濘還要沉重百倍,沉甸甸地壓在他佝僂的脊椎上,每一次細微的顫動——無論是呼吸帶起的胸腔起伏,還是邁步時身體的震動——都會引發燈壁內部一陣極其微弱、卻又清晰無比的粘稠感。新吸納的燈油并未平靜,它像剛剛落定的火山灰燼,沉淀在最底層,卻散發著無形的、冰冷的重壓,透過粗糙的燈壁,持續地傳導到他早已破碎不堪的脊骨和神魂,帶來一種精神上的沉墜窒息感。

城郭的陰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越來越近。低矮雜亂的城郭外,幾片荒廢的坡地散落著些斷壁殘垣。他微微偏過頭,渾濁的目光掃過一片被雨水沖刷得只剩低矮地基和半截朽木的廢墟,最終停留在一座相對還算“完整”的土坯房子上。

與其說是廟,不如說是供著不知什么荒野小神的土龕。門楣上早已沒有任何匾額標識,歪歪扭扭的木門只余下半扇,凄涼地掛在門框上,隨著風雨吱呀搖擺。門檻早已爛透,雨水裹著泥漿倒灌進去,堂內一片狼藉。

他拖著腳步,踏入這方小小的遮蔽之地。

一股遠比外面雨水陰冷數倍的寒意撲面而來,混雜著濃郁的塵土霉味、朽木腐敗的氣息,還有一種長久無人供奉、連香火殘余都徹底消散后的空洞死寂。門內右側緊靠著墻壁的地方,壘著一個用粗糙泥磚堆砌起來的低矮神壇。壇上本該擺放神像的位置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個深色的、印著底座輪廓的方形灰塵印記,像是有人強行將供奉于此的神祇請走(或者說丟棄)后留下的瘡疤。神壇角落結滿了蛛網,層層疊疊,密得如同灰色的棉絮,一只肥碩的黑色大蜘蛛穩穩地盤踞在網中央,多只復眼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神壇前的空地上散落著一些凌亂的干草和枯柴,大約是之前避難的人留下的。李不言拖著傷軀,緩緩走到一堆尚算干燥的草堆旁,幾乎是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沉重地坐了下去,激起一片細小的灰塵。他沒有處理任何傷口,甚至沒有去擦拭順著額發流下的冰冷雨水,只是將那幾乎麻木的左手輕輕放在屈起的膝蓋上,任由那觸目驚心的傷口暴露在潮濕陰冷的空氣中。

破廟外,冷雨敲打著殘破的屋頂,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雨水順著頂棚的破洞蜿蜒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細小的泥坑。角落里堆放的雜物霉爛味越發濃重。

時間一點點流逝,體內的寒冷和背上的沉墜感并未因這短暫的歇息而消減??葑校乱庾R地抬手,動作遲緩僵硬得如同生銹的木偶,摸向腦后。

五指探入那團因雨水和血污而更加粘結板結、如同被粗糙棕油浸潤過的干枯亂發深處。冰冷粗糙的指尖在發髻根部附近摸索著。很快,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硬物,一個深藏在油膩發根里、尋常剃頭匠都難以察覺的存在。

他捻住那物事,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向外抽拔。

一根木棍。

約莫一尺長短,比成年男子的拇指略粗。木質黝黑,表面布滿著煙熏火燎留下的深深刻痕與油污凝成的厚厚包漿,讓它看起來其貌不揚,甚至丑陋不堪,像極了窮苦人家灶膛里撥弄柴火用的燒火棍頭。棍身并非筆直,帶著些許天然的彎曲弧度,邊緣處有零星幾處似乎被利器削砍過的淺淺凹痕,粗糙得硌手。一端略顯圓鈍,另一端則殘留著隱約是尖銳斷裂的茬口,只是同樣被厚厚的黑垢覆蓋。

他將這截黑乎乎的木棍拿到眼前。渾濁的眼珠低垂,視線停留在那斷裂茬口附近——就在那里,昨夜慘烈搏殺的最后關頭,在蕓娘化身的枯骨新婦徹底潰散的瞬間,他曾捕捉到一剎那極其短暫的……異樣光澤。

此刻,在破廟晦暗的光線中,棍身依舊丑陋、沉寂,布滿陳年老垢,斷裂茬口處黑黢黢一片,絲毫不見任何異常。仿佛那抹驚鴻一瞥的五彩流光,真的是在生死邊緣極致的壓力下產生的恍惚錯覺。

然而,當他的指腹帶著一絲探究之意,極其輕微地摩挲過那斷裂茬口周圍的木質紋理時——

嗡!

一股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震顫感,猛地從那截燒火棍內部傳來!并非實體震動,而是一種直抵心神、如同沉寂萬載的古劍發出一聲無人聽聞的低吟!

幾乎在同時!一股尖銳、滾燙、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灼痛,猛地從眉心那道細長的、如同緊閉眼眸的裂痕深處爆發!

“呃!”

李不言枯槁的身體猛地一僵,喉間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低哼!那痛楚來得如此猛烈而直接,完全不同于肉體的損傷,像是有人將通紅的烙鐵猛地按進他的腦海深處!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汗珠,混雜著殘留的雨水,沿著消瘦的顴骨滑落。

眼前的一切——布滿蛛網的神壇、漏雨的屋頂、泥濘的地面、破敗的門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模糊、扭曲、蕩漾開圈圈漣漪!

扭曲的光影中,破碎的記憶如同沉寂海底的朽船殘骸,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猛地震上了水面!

那是一個無比古老、空間與光線都顯得遙遠而巨大的地方。

沒有百鬼坡令人窒息的陰寒死氣,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蒼茫渾厚的、令人心曠神怡的……天地初開、萬物勃發般的純凈靈機!吸一口,仿佛整個靈魂都為之洗滌、舒張!

視野被一片奇異的“河床”占據。不,那不是河床,是一條橫亙在無盡璀璨星空與混沌色大地之間的巨大虛空鴻溝!鴻溝邊緣扭曲、崩塌,無法理解的混亂光影如同噴發的火山巖漿,源源不斷地從崩裂的縫隙中涌出,散發著毀滅、混亂、終結萬物的氣息。正是這些噴涌的混沌氣息,在不斷撕裂、瓦解著遠處那片穩固浩瀚的世界胎膜!

虛空鴻溝的中央,并非空無一物。

一團奇異的物質靜靜懸浮。

它大約尺許見方,形態仿佛一塊天然生成的璞玉,又帶著幾分琉璃的剔透質感。通體呈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純凈色調——時而如深邃星空中凝固的蔚藍漩渦,時而又如熔煉到極致的太陽熔巖核心的金色流漿,轉瞬間又化作最純粹的大地青翠、或者深邃夜空般靜謐的玄黑,甚至偶爾閃爍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凝固血液般的暗紅光澤!五種色彩并不混雜,如同水中的油彩不斷流轉、變幻,散發出一種調和天地、孕育萬物的原始蒼茫氣息。

正是這團流轉不休、散發著磅礴生機的奇異物質自身散發出的無形力場,才勉強阻擋著四周鴻溝裂口中噴涌出的毀滅性混沌氣息,如同脆弱的堤壩,延緩著整個巨大世界的崩塌進程。

但阻擋得非常勉強。那奇異物質的本源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流轉的色彩也愈發滯澀,仿佛承受著無法想象的壓力,隨時可能被無窮盡的混沌洪流碾碎、同化!

就在這孕育與毀滅力量拉鋸的慘烈景象下方,一道身影懸空而立。

一個身著青灰色道袍的年輕背影。

腰背挺直,身形挺拔如松,墨黑的長發一絲不茍地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束在頭頂,垂落的發絲在紊亂的罡風中紋絲不動。僅僅是背影,就帶著一股頂天立地、擔山趕岳般的沉凝氣魄。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不對,那不再是血肉之手!整個右手臂,自小臂末端起,就化作一種半虛半實的、閃爍著溫潤如玉質光芒的奇異狀態。無數道發絲般纖細、泛著純凈銀光的線狀光芒從他的臂膀血肉中延伸出來,如同最靈巧的織女手中的絲線,纏繞、盤旋、編織、刺入——

刺入他左手虛按在胸前、正懸浮于掌心之上的另一件東西——一塊半尺長短、棱角分明、同樣呈現出濃郁五彩光澤、仿佛蘊含了天地本源的堅硬石胚之中!

那銀色的絲線,正是從他指尖、掌心、乃至整個神魂最核心處,強行剝離、牽引出的屬于“情”之實質!思念、哀愁、喜樂、牽掛、憎恨……所有構成神魂溫度的復雜情感,被淬煉、提純、化為一種“情絲”,如同焊槍噴出的電弧,被精準地灌注進面前那塊剛剛從鴻溝中央取下的、還在流轉不休的五色奇石殘骸內部!

“情絲”與“石胚”在高溫般的能量中激烈熔融、糾纏、硬生生被鍛造糅合為一!那年輕人懸空的身影微微顫抖著,挺直的脊背每一次細微的顫動,都伴隨著神魂撕裂剝離般的無聲痛楚。每一次將“情絲”刺入石胚深處,他懸在身側的左手(僅存的完好血肉之手)的五指關節便會因用力而捏得更加發白!額角沁出的不是汗,而是一滴滴散發著微光的本源精氣,瞬間被周圍的罡風撕裂、消散。

他面前懸浮的石胚在那蘊含著強烈人類情感的力量注入下,形態劇烈地變化著!它被無形巨力拉伸、擠壓、塑形……輪廓漸漸拉長,化作一柄無鋒無刃、通體線條古樸流暢、卻又帶著沉重原始氣息的……

劍胚!

整個鍛造過程艱難而漫長,時間仿佛在此刻失去了意義。當那閃爍著銀光的“情絲”終于徹底與五色石胚不分彼此,完全熔煉成型、化作一柄散發出溫潤玉芒和莫名道韻的重劍形態時,年輕人猛地抬起頭!

視角瞬間切換!

下方混沌鴻溝邊緣,無數細小的裂隙正在擴大!數道更粗大的、如同活物觸手般的混沌氣息突破了五色奇石的本源屏障,如同貪婪的毒蛇,瞬間纏上了一塊懸浮在靠近裂口邊緣、方圓足有數十丈的巨大漂浮陸地碎片!

碎片上,綠意盎然,有山巒起伏,溪流潺潺!甚至能看到幾處小村落,裊裊炊煙升起!成千上萬細小如螻蟻的生靈正在那碎片大陸上懵懂地生活、勞作……根本未曾察覺到滅頂之災的降臨!一旦這塊巨大的碎片被徹底拖入混沌裂口,連同其上所有生靈,都將被瞬間吞噬、化作虛無!

“定!”

一個低沉沙啞、如同滾過沙礫、因為過度透支而充滿裂痕的聲音,猛地從年輕人(或許就是年輕時的李不言?)的喉間炸響!這是他進入這片空間后發出的第一個音節!伴隨著這聲叱喝,他剛剛熔煉成型、通體流轉著五色寶光、劍身內部隱隱有銀絲流轉的古樸劍胚,被他僅存的血肉左手高高舉起!

動作決絕,不留一絲余地!

劍胚并未斬向那些纏上陸地的混沌氣息,而是以千鈞之力,狠狠劈向那塊漂浮大陸碎片與下方支撐它存在的、極其龐大復雜的空間結構之間……那些肉眼看不見、卻比精鋼還要堅韌千萬倍的……無形的……因果與規則的糾纏連線!

劍胚樸實無華,沒有吞吐的劍氣,沒有撕裂空間的威能。

然而,當它重重劈落時——

無聲無息。

空間仿佛沒有一絲漣漪。

但下方那塊即將墜入深淵的龐大碎片大陸,與它原本根基相連的龐大“根系”,如同被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切斷!失去了所有束縛和“存在于此”的根基聯系!整塊碎片猛地一輕!包裹纏繞著它的那些混沌氣息失去了拉扯的目標,茫然地滯留在原地!

而那塊巨大的、承載著無數生靈的陸地塊,則被一股無形的、溫和卻強大的力量包裹著、推動著,如同一片輕盈無比的秋葉,飄飄悠悠,脫離了毀滅裂口的范圍,向著遠處那片穩固的、散發著溫暖生命氣息的主位面世界緩緩漂移而去!

碎片大陸上的生靈依舊毫不知情,繼續著他們平靜的生活。只有一縷縷微不可察的生命氣運光點,如同無數細小的螢火,無意識地匯聚,化作一股純粹而浩瀚的感激意念流,跨越空間投射到那個僅以一臂為代價、換來他們族群存續的年輕身影之上……

完成這驚世駭俗、匪夷所思的一“劈”(實則是“斬因”),那柄剛剛成型的五色劍胚猛地一震!劍身流轉的光芒瞬間黯淡到幾近熄滅,原本玉質的溫潤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深重疲憊和裂痕覆蓋。尤其是劍尖附近,一塊硬痂般的污跡凝結其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詛咒余波——那是強行斬斷龐大因果線時反噬沾染的不祥之物!必須立刻剝離!

年輕人(李不言)沒有絲毫猶豫。他緊握著劍胚血肉之手的左臂猛地回縮!同時,那條已經虛化、流淌著銀光情絲的右臂,向著劍尖那塊污跡狠狠一抹!

嗤!

仿佛滾燙的烙鐵淬入寒水!劇烈的青煙伴隨著刺鼻的焦糊氣息升起!那污跡連同劍尖約莫寸許長的五色劍尖……一起斷裂!被那燃燒的情絲手臂如同磁石般吸附,卷著飛退!

斷裂的寸許劍尖如同隕星般墜向下方的混沌鴻溝,瞬間被噴涌的混亂光影吞噬,消失無蹤。

斷口處的木茬猙獰翻卷,殘留的五色光芒急速黯淡。

年輕人低頭看著手中那柄瞬間失去光彩、僅剩不到一尺長短、粗糙木劍般的殘器,尤其是那斷裂處新鮮顯露的、如同尋常黑鐵質地的內部紋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言的復雜。是完成夙愿的釋然?是為蒼生爭得一線生機的無悔?還是親手斬斷“情絲”、徹底剝離神魂溫度后的……巨大空洞與茫然?

他不知道。感覺也正飛速離他遠去。

就在這時!

一道難以言喻、仿佛從無盡九幽之下透出的冰冷凝視,猛地穿透了無盡空間屏障!如同附骨之疽,瞬間鎖定了那片斬斷龐大因果的位置!更精準地鎖定了那個始作俑者身上殘存的、最本源的存在烙??!一道虛幻、卻凝練到極致的暗灰色光束,無視空間距離,朝著他的眉心——那神魂意識的核心交匯點——無聲無息卻又迅如閃電般……暴射而來!

詛咒!

湮滅真靈的因果詛咒!

避無可避!

年輕人(李不言)瞳孔驟然收縮!剛經歷情絲剝離、元氣大損的他,根本無力對抗這來自遙遠世界之外的存在臨死前的絕命反噬!

眼看著那能磨滅一切存在印記的詛咒之光就要射入他的眉心!

就在這電光石火、生死一線的剎那!

那柄被他緊握在左手的、剛剛斷掉寸許鋒芒的無刃殘劍……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劍體本身動,而是依附在斷裂粗糙茬口處、尚未完全消散的最后一縷銀亮“情絲”微光!那縷微弱到極點的情絲猛地一跳!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動,自發地、決絕地在他眉心前方寸許處……凌空一繞!

一個小小的、由情絲構成的銀環瞬間成型!微若芥子!

嗤!

那道足以湮滅他存在根基的因果詛咒光束,不偏不倚,正正射入那小小的銀環中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那道絕強的、凝聚了遙遠存在萬古積累的惡意詛咒,就在那微小如塵埃、卻又是由他最核心情感本源(最后殘存的那一點)構成的銀色絲環中……消失了!

如同泥牛入海!無聲無息!

銀環也隨之湮滅、徹底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險死還生!年輕人(李不言)猛地吸了一口冷氣,仿佛溺水者重回水面!然而,伴隨著這縷最后情絲的徹底湮滅,一種更加冰冷、更加絕對的……虛無與空洞感,如同沉甸甸的鉛塊,狠狠地、無可逆轉地……落入了他的心湖最深處。

一切感知的“溫度”,徹底離他而去。

他看到遠處飄向主位面世界的大陸碎片,看到上面生存的生靈安然無恙。

他卻感覺不到任何喜悅,任何滿足。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空蕩蕩的、失去情絲后只剩下冰冷玉質輪廓的右臂虛影,又落回左手那把黯淡粗糙、失去寸許鋒芒的斷劍之上。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片刻,也許是一萬年。

他極其緩慢地,如同托舉千鈞重物一般,將右手僅存的、那道玉色的虛影手臂,緩緩抬起,伸向那柄斷劍。

玉色的手臂與粗糙的斷劍接觸了。沒有金鐵交鳴,卻仿佛發生了某種根本的融合!那道由剝離的情絲化作玉質的手臂虛影,如同燃燒殆盡的蠟燭,化作無數星星點點的、冰冷而無溫的玉色微光,無聲地融入到了斷劍那黝黑的木質肌理深處!每一個細微的孔洞,每一道天然的紋理,都被這冰冷的玉質光點填滿!

光芒隱沒。

斷劍徹底失去了所有光華。外形也收縮變化,變得更加圓潤、彎曲、不起眼。色澤變得如同在爐火里反復鍛燒熏烤了千萬年的頑鐵焦木。通體黝黑,布滿斑駁的煙痕與油垢,斷裂茬口的木質紋理也徹底被熏得烏黑,混在整體的黑污之中極難分辨。

最終,化為了一截其貌不揚、仿佛尋常百姓灶膛里拾出的……

燒火棍。

他低頭,看著這根無法再稱為劍、甚至無法稱為“器”的黑木棍。空洞冰冷的眼神深處,看不到任何情緒,如同亙古不化的冰山。

沒有言語,沒有嘶吼,沒有嘆息。

他只是沉默地抬手,將這截冰冷的黑木棍頭,深深地、直直地、插入了……自己頭頂那用青玉簪束起,原本盤得一絲不茍的發髻最深處!仿佛那不是武器,不是法器,只是用來固定發髻的一根尋常木簪!

就在木棍深插入發髻的瞬間!

嗡!

眉心位置,一股被強行拘束、封鎖的恐怖力量瞬間爆發!之前那最后一縷情絲替他硬擋詛咒,雖消弭了外來的威脅,但那詛咒與自身情絲同歸于盡產生的激烈震蕩和余波,卻化為了一個無法磨滅的“印記”——一道細長、深可見骨、仿佛天劈而成的灼熱裂痕!正瘋狂地沖擊著他所剩無幾的意志堤壩!

必須立刻鎮壓!

“鎮!”

他喉頭滾動,一聲極其沙啞干澀、仿佛砂紙摩擦巖石的怪異音節艱難地擠出牙縫!

不像是人在說話,更像是一塊頑石在承受重壓時發出的呻吟!

聲帶……或者說,發聲的沖動與本能,也正在被那種冰冷的虛無飛速凍結!

伴隨著這聲壓抑到極致、毫無溫情的短促音節發出,他殘存的神魂之力如同最后的洪水,狠狠撞向眉心那道灼熱暴動的裂痕!

裂痕在那粗暴鎮壓下猛地向內塌陷、收緊!如同活物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捏合、禁錮!灼痛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條深陷皮肉、仿佛墨線描畫般的細長縫痕——一道永遠關閉的“門”!

一個永恒的封?。?

從此再無聲息。

從此再無波瀾。

發髻因這一番劇烈震動有些松散,一縷沾著汗水的墨發垂落在年輕卻已飽經滄桑的臉頰旁。他抬起頭,望著遠處那漸行漸遠、在混沌潮汐中若隱若現、終于安全融入主位面光芒中的大陸碎片。

沒有微笑。

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如同冰封湖面上掠過的一絲微風,微不可查,轉瞬即逝。那表情,既非笑容,亦非悲傷,空空洞洞,像是在模仿一個記憶中早已模糊的符號。

只有眉心那道新鮮閉合的墨色裂痕,如同永恒的刺青。

砰!

破敗神龕附近,一個供桌上早已干癟發黑的、不知放了多久的、落滿厚厚灰塵的野果,被一只從房梁縫隙溜下來的肥碩老鼠猛地撲中,爪子劃過桌面,發出微小的摩擦聲。

這細微的聲響,如同丟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記憶漣漪的桎梏。

李不言枯槁的身體猛地一顫!渾濁的雙眸驟然恢復清明!他依舊盤坐在冰冷骯臟的干草堆上,左手攤在膝頭,恐怖的傷口在陰冷的空氣中暴露著,流出的血水早已凝固,留下暗褐色的一片粘稠污跡。

冷汗如同剛從冰水里撈出來,布滿他枯槁凹陷的臉頰,在破廟陰冷的光線下泛著油光。眉心那道細長的裂痕處,灼熱的余痛仍未完全消散,如同火星在皮肉深處陰燃,每一次抽痛都清晰地提醒著他剛才沉淪回憶的真實與恐怖。

他緩緩低下頭,重新看向手中緊握著的那截黑乎乎的棍頭。冰冷粗糙的質感透過指尖傳來。斷裂茬口附近的木質紋理依舊粗糙、黝黑、布滿陳年的垢膩,與記憶中劍成之時那斷裂處新鮮顯露的黑鐵紋理……依稀重疊!

就在他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斷茬邊緣時,一抹極細微的、幾乎被油垢吞沒的異樣棱角觸感,讓他渾濁的瞳孔微微一縮!

不是錯覺!

那斷口……不像是天然斷裂的木茬!更像是……有極細微的一部分……被某種更堅硬的、冰冷的物質……替換掉了?!深藏在煙熏火燎的黑垢之下!

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而尖銳的鋒芒,順著他探查的指尖神經,極其刁鉆地向上傳導!

幾乎同時!

“嗚哇——!娘——!”

“吼?。?!”

一聲驚恐到變形的稚嫩哭喊,夾雜著一股兇戾、污穢、充滿了純粹的毀滅與饑餓欲望的咆哮,猛地從破廟殘破的門窗外炸了進來!聲音撕裂了淅瀝的雨聲,清晰地撞擊在李不言緊繃的耳膜上!距離很近!

聲音來源的方向……赫然指向鎖龍井所在的方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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