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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嫁衣·枯骨新婦叩門來

  • 殘命燃燈錄
  • 悖論之影
  • 7863字
  • 2025-06-24 06:46:58

第四章夜嫁衣·枯骨新婦叩門來

枯骨新婦徹底潰散了。

但崩潰的不是魂體,是凝聚成型的怨念壁壘!

李不言那搏命般的悍然一棍,裹挾著凝聚到極致的崩裂之力,精準無比地轟在枯骨新婦插在油亮陰土中的焦黑左爪腕根!力量如洪水宣泄,沿著那吸收死氣的爪指強行反灌!

咔嚓!!!

爆鳴聲中,焦黑枯朽的腕骨寸寸炸裂!凝聚的怨念核心遭受了無法逆轉的重創!如同最堅硬的黑色陶瓷從內部被巨力崩碎,細密的裂紋瞬間爬滿整個由濃郁怨念構成的骷髏輪廓!那些裂紋處噴涌而出的,不再是純粹的怨氣,而是摻雜了無數痛苦尖叫、記憶碎片、被強行撕裂的魂火本源的墨色風暴!整個“身軀”轟然解體!

狂暴的沖擊波混雜著撕裂性的靈魂尖嘯碎片,將李不言如斷線風箏般狠狠掀飛!枯槁的身體砸落在數丈外的碎石亂冢之中,濺起一片塵灰。喉間翻涌的腥甜再也壓抑不住,噗地噴出一大口暗紅色的血沫,濺在冰冷的碎石與自身破舊的衣襟上,嗤嗤作響。

他單臂撐著地面,試圖支起身體,左手緊握的那根黑乎乎的短棍卻因脫力而微微顫抖,棍身上之前沾染的枯骨新婦的穢物污跡在血沫覆蓋下顯得更加暗沉。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如同被無數根冰冷的針反復刺扎,臟腑的傷勢伴隨著方才強行爆發的代價,化作一陣陣尖銳的絞痛深入骨髓。

那潰散開的怨念黑云并未消失,它們在坡地上空劇烈地翻卷、嘶鳴,如同失去蜂巢庇護的毒蜂。無數扭曲痛苦的殘缺面孔在其中忽隱忽現,發出無聲的尖嘯。一部分逸散的怨氣本能地試圖重新聚合,卻被無處不在的混亂撕裂。更多的則如同失控的潮汐,猛地向著四野擴散,沖擊著這片早已不堪重負的墳場。

頭頂,那鉛云般沉重盤旋的鴉群如同被丟進了滾燙的油鍋,瞬間炸開了鍋!無數猩紅的眼睛爆發出貪婪到極致的血光!凄厲嘈雜的鴉鳴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沸點!數百上千只漆黑的影子如同離弦之箭,瘋狂地沖進那片翻騰的怨念黑云!

“呱!嘎——!”

嘶鳴、尖叫、翅膀的撲打、利爪的撕扯!烏鴉如同黑色旋渦,瘋狂地啄食、吞噬著那些逸散的、蘊含著新婦本源氣息的怨念碎片!這是難得的饕餮盛宴!血肉生魂對它們而言是頂級美味,但這純粹強大的怨念死氣,同樣是不容錯過的、能滋養幽冥本源的巨大補品!

無數被烏鴉啄食的殘缺面孔在鴉喙下發出更加凄慘絕望的無形嘶嚎,旋即徹底湮滅!鴉群更加興奮,如同黑色的沙塵暴在怨念黑云中席卷,爭搶、撕打,羽毛和更加精純的、被啃食后剩余的怨念黑煙四下亂飛。

混亂在加劇!而就在這混亂核心的正下方——

散落的、屬于枯骨新婦真正核心的、最深沉的怨念碎片,并未被鴉群波及。它們失去了聚合的核心,卻未被徹底摧毀。一股濃稠粘膩、帶著刺鼻腥氣、如同陳年膿血凝固成的暗紅微光,正在李不言身前數尺的狼藉地面無聲流淌、匯聚。

那紅光越來越濃,漸漸凝成一個不規則的小片,邊緣翻騰著沸騰般的黑邊。那片深紅的光芒,正對著之前李不言拋飛落地咳血的方向,無聲地散發出一種無法形容的、直抵靈魂深處的純粹惡意!惡意之中,又混合著一種超越了死亡的、恒久的悲哀與痛楚。

像是凝聚了新婦隕落前最后也是最執拗的“注視”,鎖定在奪取她核心力量的“仇敵”身上!那暗紅微光無聲地擴大、蔓延,如同活物般蠕動、增生,眼看就要再次凝聚成型!

不能再讓它復原!

李不言眼神一厲,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用那根黑乎乎的短棍撐起身體,就要不顧臟腑劇痛再次撲上!但就在他勉力站起的瞬間,腳步一個虛浮,身形不穩地晃了晃,牽動內傷,又是一口血涌到喉嚨!

時機稍縱即逝!那蠕動的暗紅光芒已然初具規模,一個模糊的、散發著極度冰寒死寂的骷髏輪廓正在血光中心急速勾勒!遠比之前潰散時更加凝聚、更加陰冷!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點微不可查的幽光,猛地從李不言眉心那道細長裂痕中亮起!那幽光深沉晦暗,帶著萬物寂滅的終結氣息!裂痕深處仿佛睜開了一只冰冷的、貪婪的眼!它對那蠕動的、新婦最后殘留的核心怨恨與不甘視若無睹,目標卻是——

李不言背后!

那盞一直被負著、沉寂如死的蒙塵銅燈!

燈體內部,一股龐大、冰冷、純粹無雜的“油質”剛剛沉淀下去!那是源自枯骨新婦本源被重創后逸散出的最精純、尚未被銅燈完全消化的死亡力量——遠比之前的燈油更加豐沛,蘊含著新婦生前死后所有的絕望與恨意沉淀!

就在此刻!李不言強行爆發壓制傷勢,氣息紊亂,心神失守剎那!

銅燈的燈壁內部,那股新添的、沉凝如墨的燈油洪流猛地一滯!一股難以言喻的饑渴邪念如同深淵中伸出的觸手,瞬間從燈油本源深處爆發,反向纏繞、刺入李不言與銅燈緊密相連的神魂深處!這股邪念冰冷、貪婪、蠻橫,帶著原始的、吞噬一切的渴望!它要的不是李不言的性命,而是……他用以壓制銅燈本能、維持己身獨立的那一絲意志堤壩!

“呃!”

李不言如遭無形重錘狠狠擊中靈魂!身體猛地一僵!比先前任何一次被銅燈汲取都要強烈的反噬瞬間爆發!那不是肉體的疼痛,是意志被撕裂、神魂被強行拖拽墮入無邊冰寒的死寂深淵的窒息和沉淪!

眼前景象瞬間被拉扯扭曲!

不是百鬼坡!

是冰冷的靈堂!刺目的白幡!燃燒的金銀箔紙散發出嗆人的煙霧!一雙雙貪婪、冷漠、迫不及待的眼睛,在煙氣后面如同潛伏的鬣狗!

“……劉家……好大的威風……逼死我兒……還想用這區區三百兩爛臭銀子……買我孫女兒進府做那傻兒子的‘沖喜喜娘’?做他的春秋大夢!我老婆子今天把命豁出去!這身血……這口怨氣……化成灰……也罩著你們劉府大門!”

一個白發蒼蒼、形銷骨立的老嫗尖厲的叫罵聲刺入耳膜。那聲音絕望、嘶啞,卻帶著一股子撕裂喉嚨也要將詛咒刻入人心的狠勁!她手中緊緊攥著一把裁剪嫁衣的繡花大剪,猛地朝著自己心口捅去!

噗呲!

粘稠滾燙的鮮血猛地噴濺出來!噴灑在剛剛裁剪完成的鮮紅嫁衣前襟!嫁衣上繡了一半的鳳穿牡丹瞬間被濃稠的血漿浸透,暗紅如痂!

“娘——!”

畫面陡然切換,撕裂般痛苦!

一個梳著婦人髻、眉目間殘留幾分溫婉秀麗的女子,撕心裂肺地撲向倒在血泊中的老嫗。她懷中,一個穿著破舊紅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小女娃,似乎被眼前景象嚇傻,茫然地睜著大眼睛看著地上那抹刺眼的猩紅……

“奶奶……怕……”小女娃伸出手,細弱的手指抓向那件沾染了新鮮熱血的鮮紅嫁衣。

然而,一只手——一只帶著扳指、肥厚、保養得宜的手——粗暴地將那件沾血的嫁衣從小女娃身邊扯走!一張保養得宜、油光滿面、帶著嫌惡和冷漠的中年男人臉龐占據了視線,嘴角卻硬扯出一絲假惺惺的哀傷:“唉……孫婆子性子太烈……也是,她孫女孤苦無依……我們劉府,養著吧。這嫁衣沾了長輩的命氣兒……晦氣……但也是份心意……將來……給小丫頭當個念想。”

那沾滿婆母滾燙心頭血的鮮紅嫁衣,被粗暴地揉成一團,塞進了茫然恐懼、連哭泣都忘了的小女娃手中……冰涼的、腥甜的粘稠感沾染了孩子細弱的手指……

視線急速下沉、墜落……

深宅。冰冷的繡樓。無休止的女紅針線,繡著永遠也繡不完的華麗嫁衣圖案。監工婆子刻薄的咒罵和竹板的抽打。從窗縫里看到的,同齡丫鬟們被少爺們拖入假山后發出的凄慘哭喊和第二天尸體被草席裹走的輪廓……

“……命……這就是命……奶奶的命……娘的命……我的命……逃不掉的……嫁衣……要穿上……好好活下去……”

母親蠟黃枯槁的手,最后一次顫抖著將那件被婆母鮮血浸透染成暗紅底色的嫁衣按在氣息奄奄的少女胸口。母親的眼神空洞,那點被絕望磨滅的、最后一絲希望寄托的微光也熄滅了,只剩一片認命的死灰。

“……嫁……劉公子……就……好了……”

少女枯瘦的臉頰貼著冰涼的、滿是血腥味和歲月塵霉氣的暗紅綢緞。她最后的視線透過窗欞縫隙,看到的不是自由的天空,是府里大管家那張貪婪垂涎、如同盯著砧板肉食的肥膩臉孔……

“啊!!!”

不是李不言的聲音!

是枯骨新婦殘留的核心意念在記憶碎片涌入的瞬間發出的、真正源自靈魂本源、而非僅僅怨念爆發的慘烈尖嘯!那嘶吼穿越了生死界限,混雜著至親慘烈自盡的血腥、幼年被當做物品隨意處置的冰寒恐懼、至親在身邊被病痛和絕望磨滅最后生機的窒息麻木……所有被死亡和怨念覆蓋在核心深處、早已干涸凍結的屬于“人”的情感——作為女兒、作為孫女、作為最底層草芥般的存在所積攢的那最深處的不甘與絕望——在這一刻,被硬生生扒開、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下!

那團正要重新凝聚成形的、散發著無盡惡意的暗紅血光,如同被投入了滾燙鐵水的冰塊,驟然劇烈地波動、抽搐起來!血光翻騰的中心,那剛剛勾勒的冰冷骷髏輪廓瞬間扭曲、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更加細小、破碎、扭曲的記憶畫面瘋狂閃現!少女最后絕望的嗚咽、管家獰笑下探來的手……所有被怨毒強行覆蓋的、屬于“蕓娘”的悲苦與沉淪……洶涌而出!

新婦核心的怨念壁壘……在它自身殘存的本源意識和記憶碎片的沖擊下……崩亂了!

一股更加龐大、純粹、濃縮的黑暗怨氣從混亂的核心血光中爆發出來!這股怨氣不再是僅僅指向李不言的惡意,更包含了對整個劉府!對這個冰冷世道!對那件注定帶來死亡與厄運的嫁衣!對自身悲慘一生的無邊怨恨!如同積壓千年的火山轟然噴發!

濃重的黑暗瞬間吞噬了血光!連同周圍那些還在被烏鴉瘋狂啄食的怨念碎片都感受到了召喚,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瘋狂地掙脫鴉群,向著核心涌來!

“嘎嘎嘎!”

“呱——!”

正在饕餮盛宴的鴉群徹底瘋狂了!它們感受到了比剛才純粹怨念更加強大的本源力量的聚合!那是致命的誘惑!無數烏鴉發出貪婪的嘶鳴,甚至放棄了嘴邊的殘渣,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團再次成形、卻更加凝練、如同小型黑洞般瘋狂吸收百鬼坡殘存怨氣的巨大暗影!它們如同黑色的飛蝗,不顧一切地朝著暗影俯沖而去!目標不再是啄食殘渣,而是直接沖擊、吞噬那正在聚合的核心暗影!

然而,這一次——

轟!!!

那剛剛匯聚起來的巨大黑暗人影僅僅是伸出了一根由純粹黑暗凝聚的手指,對著迎面沖來的數十只黑色飛蝗般貪婪的烏鴉……點了一下!

沒有光,沒有聲音爆發。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湮滅死寂瞬間擴散!

噗!噗!噗!噗!

密集如雨的悶響!所有沖近核心十丈范圍以內的烏鴉,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捏爆的爛葡萄,在半空中瞬間化作一團團爆開的黑紅色血霧和破碎的羽毛!連一聲臨死的哀鳴都未能發出!濃郁的新鮮血氣混合著更加污穢的烏鴉怨靈碎片,瞬間被那巨大的黑暗人影如同長鯨吸水般吞入體內!

人影輪廓更加凝實!一個巨大的、完全由黑暗怨念和烏鴉污血凝聚成的、扭曲猙獰的鬼影,瞬間成形!它比最初純粹的怨念枯骨形態更加邪異!更加充滿了污穢的活性!粘稠的黑色污血如同鎧甲般覆蓋在陰影表面,頭顱位置扭曲不定,隱約形成一張沒有五官、卻如同深淵入口般的巨大黑洞!無盡冰冷的、污穢的、飽含惡意的視線從那黑洞中“照射”在艱難支撐的李不言身上!

死寂!絕對的死寂籠罩了這片墳場!連幸存的烏鴉都發出驚恐到極點的短促悲鳴,瘋狂地拍打著翅膀四散逃離!

巨大的污血鬼影緩緩抬起了凝聚成形的、粘稠欲滴的巨爪!百鬼坡的陰風在巨爪周圍形成凄厲的漩渦!這一擊凝聚了枯骨新婦最后也是最瘋狂的反撲意志,更吞噬融合了數十只飽食怨念的烏鴉的兇戾與血氣!一旦落下……崩滅的不止是血肉,更有神魂!

就在那凝聚了無邊污穢與絕望氣息的黑暗巨爪即將撕裂空間、向李不言當頭拍落的剎那!

李不言的眼中,那被記憶碎片沖擊帶來的瞬間恍惚徹底消散。渾濁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決絕交織的冷焰。他并非沒有底牌,但那是需要付出巨大代價,甚至可能點燃銅燈的禁招。就在他準備強行催動最后的心神之力搏命一搏時——

背上的銅燈,猛地一沉!

不是物理的重量,是心神層面的沉重轟鳴!仿佛一盞沉寂了億萬載的空油燈,驟然被注入了九幽之下最冰冷的粘稠原油!一股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沉墜感,順著與李不言緊密相連的意志通道,重重地砸落!

嗡!

李不言悶哼一聲,身體劇烈一晃,眼前瞬間發黑!先前新婦潰散時被銅燈吞噬的本源力量太過龐大而“新鮮”,像一塊未經錘煉的粗坯生鐵,在燈油最深處劇烈地掙扎、翻攪!方才那邪念反噬,就是一次小規模的反撲!此刻,當新婦最后的核心力量(那些逸散后被重新匯聚、又被吞噬烏鴉污血強行粘合的本源)形成巨大威脅時,銅燈內這股新生的、混亂而強大的力量,像一只被掐住喉嚨的猛獸,更加瘋狂地掙扎起來!

燈壁內部,那種細微無聲的漩渦旋轉猛然加劇到了極限!一股冰寒刺骨、帶著無盡怨念和死亡本源的沉重力場,被銅燈以自身為媒介,強行“投影”!

李不言身周三尺范圍,空間驟然扭曲、粘稠、沉重!仿佛瞬間陷入了冰冷的、深不見底的沼澤潭底!那高高舉起、帶著毀天滅地之威拍落的巨大污血鬼爪,距離李不言頭頂已不足一丈!狂猛的風壓吹得他須發亂舞!

然而,鬼爪拍落之勢卻在進入那三尺扭曲范圍時……陡然凝滯!

不是停下!

而是被一股難以抗拒的、源自靈魂層面最根本歸宿的冰冷吸力……強行拖拽、吞噬!

“吼——!”

巨大的污血鬼影發出一聲充滿了驚愕與恐懼的咆哮!構成巨爪的粘稠污血和黑暗怨念如同被巨力拉扯的糖稀,絲絲縷縷、無法抗拒地被強行剝離、撕碎!化作一道道墨色的溪流,瘋狂涌向李不言背上那盞看不見的銅燈燈口!

銅燈內部的漩渦旋轉驟然發出低沉的嗡鳴!瘋狂吞噬著送上門來的更“精純”的怨念本源!那些污血和烏鴉的兇戾氣息如同雜質般被粗暴地剝離、甩出,只留下屬于枯骨新婦核心的、濃縮精純的怨念核心!

巨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變小!

恐怖的攻擊煙消云散!

那污血鬼影巨大的身軀劇烈地波動、顫抖,如同風中殘燭!它那黑洞般的“面孔”位置,劇烈的精神沖擊穿透了空間,狠狠撞入李不言的心神——那是最后的不甘!最后的質問!最后求一個明白!

為什么?!

為什么要毀我最后歸于寂靜的存在?!

為什么連這點凝聚成形的復仇之念都要碾碎?!

李不言單膝跪在冰冷粘稠的泥土上,雙手緊緊握著那根黑乎乎的短棍,棍頭抵著泥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銅燈吞噬帶來的龐大力量反壓和來自新婦殘念的靈魂質問,如同兩座大山轟然擠壓著他的意識海。

他沒有回答。

也不能回答。

在那巨大污血鬼影核心怨念被銅燈吞噬大半、身形崩潰縮至不足原先三分之一、幾近消散的瞬間!李不言眼中疲憊的決絕寒光大盛!

就是此刻!

他猛地松開撐地的短棍!不顧身體劇痛和銅燈帶來的神魂重壓,右手食中二指并攏如劍,快逾閃電,在身下那冰冷濕潤的黑泥之上急速揮劃!

指尖劃過之處,泥土無聲地裂開一道深痕,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他生命本源的淡淡暖意被他強行凝聚于指尖!那不是純粹的法力,那是源自肉身的、一絲極其微弱卻精純的“生”之氣息!這絲氣息如同黑暗中的燭火,與百鬼坡無盡死氣格格不入!

枯草般的指端沾著濕冷的泥土和自身溢出的冷汗,在泥地上瞬間勾勒出一個極其復雜、蘊含天地至簡玄奧的符文圖案!每一筆落下,都抽走他微乎其微的一絲生命力,眉心中那道豎形裂痕都在隱隱灼痛、跳動!符文的紋路如同從天地沉寂中偷來的古老軌跡,帶著一種“歸于寧靜”、“自然無為”的奇異氣息。

無爭道符——鎮魂靜念!

最后一個回環勾成!符文瞬間被激活!

嗡!

一道極其微弱、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清光,如同水中的漣漪,從符文中心蕩漾開,瞬間掃過那即將徹底消散的、僅余尺許大小、還在無聲嘶嚎的污血黑影!

“啊…………”

一聲悠長、幽怨、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負的嘆息,帶著無盡的疲憊、空茫,猛地從那潰散的黑影核心深處響起!

那瘋狂掙扎、凝聚著最后污穢與怨毒的小小黑影,如同沙塔撞上了海浪,無聲無息地轟然解體!

不是被摧毀,而是……撫平!凈化!消散!

殘存的污血和烏鴉兇戾雜質如同失去依附的爛泥,啪嗒一聲墜落在符印邊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隨即被符文殘余的清光排斥、侵蝕,化作縷縷扭曲的青煙散去。

符文中心,那掙扎怨念的核心處,唯余下一片指蓋大小的、暗紅如血痂的輕薄碎片——那是被母親強行塞入幼女手中、浸透了祖母滾燙心頭血的嫁衣一角!它在清冷的月光下靜靜躺在泥濘中,沒有散逸一絲怨恨死氣,反而透出一種凝固了漫長歲月、歷經絕望沉淀后的……沉寂。

符文清光緩緩隱去,如同從未存在過。李不言強提起的一口氣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晃,喉嚨一甜,又是一小口帶著臟腑碎末的暗紅污血噴在胸前的衣襟上,和之前噴出的血沫混合在一起,更添幾分凄涼枯槁。他的呼吸更加沉重急促,每一次都帶著破風箱般艱難的嗬嗬聲,臉色慘白如紙,握住短棍的手臂青筋暴起,骨節發白,才勉強沒有徹底癱倒。

然而,就在那絲蘊含他“生”之氣息的精純生機被符文抽走的瞬間——

背負的銅燈……再次……猛地一震!

燈壁內部的漩渦驟然……平息了?不,是凝固!如同滾燙的銅水瞬間冷卻淬火!剛剛吞噬了那龐大污血鬼影核心怨念而變得極其“活躍”的燈油,在這股突如其來的、“生”的引子觸發下……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熱油……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降反應!

一股遠比之前純粹、凝練、冰冷如同玄冰之核的……精純“燈油”在燈盞底部無聲凝聚!

燈油……更滿了!

那沉甸甸的、如同凝結在靈魂深處的冰冷枷鎖感,陡然加重了一分!這一次,感受如此清晰!李不言甚至能“聽”到銅燈深處傳來一絲極其細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滿足嘆息?

“嗚……”

那聲源自嫁衣碎片的幽怨嘆息,似乎還帶著一絲最后的、被強行撫平的悲切,在他耳邊若有若無地飄過。

李不言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憊和沉寂。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伸出左手——那只沾滿泥土、血跡和枯骨穢物的手——微微顫抖著,極其小心地,用指尖拈起了那片躺在泥濘中的暗紅嫁衣碎片。

入手冰涼、堅韌,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歲月冰冷與厚重。

就在他指尖接觸碎片的瞬間——

嗡!

背上的銅燈,爆發出一陣遠超之前的劇烈震動!燈壁不再是溫熱或冰涼,而是瞬間變得如同燒紅的烙鐵般滾燙!又瞬間凍結為萬年玄冰般的刺骨深寒!一股龐大而精純的吸力猛地從燈口傳出!那股吸力如此強大,如此饑渴,仿佛要連李不言的手指連同碎片一起吸進去!

那沉寂的暗紅碎片被這股吸力猛地拉扯,驟然軟化、變形,如同一塊堅硬的暗紅血塊遇見了熱湯,瞬間融化!化作一道純粹凝練的、散發著深邃不祥光芒的深紅細流!那道細流如同最溫順的溪水,無視空間,瞬間沒入李不言背上銅燈那布滿灰塵的燈口,消失不見。

燈壁上,那些微不可察的紋路仿佛亮了一瞬,隨即又歸于蒙塵的晦暗。

銅燈內部徹底沉寂下來。燈油……真的滿了。那股沉甸甸的、幾乎要將李不言徹底壓垮的感覺,如此真切地烙印在他的脊椎、他的心神深處。

他眉頭微微蹙起,形成一個極淺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褶痕。那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體會到“燃燈者”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宿命代價。救人即是添油,添油即是靠近自身的終極熄滅……這條路上,從未給過選擇。他默默地垂下眼瞼,枯槁的面容在月光下如同一具沉默的石雕。

然而,就在他指端沾染的嫁衣碎片氣息徹底消散的瞬間——

一直被他緊握在右手的那根黑乎乎的短棍……那無鋒劍的雛形……棍身靠近頂端寸許處,在慘白的月光映照下,竟極其突兀地……閃過了一道極其微弱、幾乎如同錯覺般的……五彩流光!

那光極其短暫,五色混雜,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天地初分、萬物衍生意味的……原始蒼茫!

李不言低垂的眼皮倏然抬起!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極其敏銳的清光!那道光?是五色石殘片特有的……本源氣息?!

只是剎那,流光徹底隱沒。棍身依舊黝黑、粗糙、布滿污跡,如同最尋常的燒火棍。仿佛剛才那一閃而逝的五彩微光,不過是月光角度變化引起的錯覺。

他凝視著棍身那處剛剛閃過流光的位置,沉默了足足數息。周圍是散落的污血殘骸、焦黑的鴉羽、以及風中殘留的微弱的悲泣嘆息。左手的劇痛和臟腑的傷勢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的極限。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一步一個深坑地,從污濁冰冷的泥地里站直了佝僂的身體。將短棍重新插入腰后。沒有任何言語,沒有再看這片吞噬了蕓娘所有生、死、恨、悲的亂葬崗第二眼。

他轉過身,背負著那盞又沉甸甸了幾分的蒙塵銅燈,一步一瘸,沉默地踏過凌亂的墳丘枯骨,向著遠離百鬼坡的方向……向著黑暗中那座同樣冰冷的巨大城池……走去。月光落在他枯瘦孤寂的背影上,拉出一道漫長又沉重的黑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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