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抬起頭，迎著趙正指揮官和林小柔博士的目光，那雙經歷過最深黑暗的眼睛里，燃燒著冷靜而決絕的火焰。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

新京市臨時重建委員會總部，一座由舊穹頂數據中心改造的龐大建筑。曾經冰冷壓抑的服務器機柜林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開放式辦公區和忙碌穿梭的工作人員。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新油漆和某種廉價合成咖啡的味道，一種混雜著廢墟重建氣息的忙碌感。但在這份忙碌之下，一種無形的緊張如同低氣壓般籠罩。

頂層，一間被臨時改造的“幽靈追蹤中心”。巨大的環形全息投影占據了大半個房間，新京市的量子網絡拓撲結構如同發光的血管網絡般懸浮其中。無數細小的紅色光點在網絡節點間閃爍、游移，如同潛伏的病毒。屏幕一角，一個不斷跳動的數字觸目驚心：**已標記“記憶幽靈”數據包：1，247，389個**。

劉依依坐在輪椅上，被推到中央控制臺旁。她穿著寬松的病號服，外面套著老喬那件洗得發白的油污外套，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如同淬煉過的黑曜石，銳利而沉靜地注視著全息投影中那些閃爍的紅色光點。

后頸接口處的灼傷被一層特制的生物凝膠敷料覆蓋，依舊隱隱作痛，但這痛楚此刻成了她與那些“幽靈”微弱連接的錨點。

林小柔博士站在主控臺前，手指在全息鍵盤上飛快操作，調出幾個被重點標記、閃爍著危險紫紅色光芒的大型數據包。“這幾個是優先級最高的‘幽靈母體’，”她的聲音冷靜如冰，“加密等級最高，體積最大，波動性最強。根據殘留的數據特征分析，極可能包含‘彼岸’計劃的核心基因鎖數據、意識模板碎片，甚至……不排除有趙正意識備份的殘片。”

她指向其中一個在市政檔案館量子節點附近游蕩的紫紅光點：“這個‘母體’，行為模式最詭異。它沒有像其他幽靈那樣被動潛伏，反而在嘗試滲透檔案館的舊民生數據庫，似乎在……檢索特定的歷史檔案信息？關于二十年前的‘新希望’基因優生計劃。”

“新希望計劃？”劉依依眉頭微蹙。這個名字有些熟悉，似乎在她被掠奪的知識碎片邊緣模糊存在過。

“一個被官方廢棄的早期基因工程計劃，打著消除遺傳疾病的旗號，實則進行過小范圍的秘密胚胎篩選和基因編輯實驗。”趙正指揮官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剛結束與新議會安全委員會的會議，眉宇間帶著疲憊和凝重。“檔案顯示，趙正的生母，曾是那個計劃的志愿者之一。這或許是他瘋狂基因實驗的原始誘因。”

動機似乎找到了。但危險并未解除。

“它檢索這些舊檔案干什么？”鐵顎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刀疤臉上滿是不解和煩躁。他負責外圍安全，對數據幽靈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敵人深感無力。

“可能是在尋找某種激活自身的‘密鑰’，或者……”林小柔鏡片后的目光閃過一絲銳芒，“……在尋找合適的‘載體’信息，準備重組。”

“載體？”劉依依捕捉到了這個詞。

“對。”林小柔調出另一組數據，“我們發現，這些記憶幽靈，特別是母體，并非完全靜止。它們在緩慢地、本能地吸收著網絡環境中游離的、未受保護的意識碎片——那些人們在日常使用腦機接口時無意泄露的情緒波動、記憶閃回，甚至……夢境片段。它們在‘進食’，在壯大，也在……模仿。”

屏幕上，一個被放大的紫紅母體數據包邊緣，呈現出極其細微的、如同生物細胞分裂般的復制跡象！它在利用吸收到的游離意識碎片，嘗試自我復制！

“媽的！這玩意兒還會生孩子？！”鐵顎驚得差點跳起來。

“比生孩子更糟。”林小柔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讓它們繼續吸收、復制下去，一旦達到某個臨界點，或者被預設的‘彼岸’密鑰激活……它們可能不再僅僅是潛伏的幽靈，而是會像瘟疫一樣，在量子網絡中主動擴散，感染、覆蓋甚至……取代聯網者的部分意識！制造出無數個混亂的、被污染的‘趙正意識碎片’載體！”

真正的意識瘟疫！這比物理的戰爭更加恐怖！

房間內陷入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全息投影上，那個在檔案館節點附近游蕩的紫紅母體，仿佛感受到了眾人的注視，閃爍的頻率似乎加快了一絲。

“清除它們。必須立刻清除。”趙正指揮官的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沉默，“劉博士，我們需要您的意識作為引導。只有您被趙正技術深度污染又掙脫出來的意識碎片，能最精準地定位這些幽靈的核心加密節點，找到它們的‘命門’。”

劉依依的目光從那個危險的紫紅母體移開，緩緩掃過全息投影上那代表一百多萬個被掠奪記憶的紅色光點。她閉上眼，意識沉入那片被趙正掠奪了五年、如今只剩殘骸的廢墟。

痛苦、絕望、冰冷的寫入……這些記憶碎片如同尖銳的礁石。但此刻，她不再抗拒它們，而是主動地、小心翼翼地引導著意念，去觸碰那些痛苦的印記，去感受它們與外界那些“幽靈”數據包之間存在的、微弱卻無法斬斷的共鳴。

嗡……

她后頸接口處的生物凝膠敷料下，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仿佛有冰冷的探針再次刺入！同時，主控臺上一臺連接著她神經接口的、經過林小柔改造的意識波放大器，指示燈瞬間由綠轉紅，發出低沉的嗡鳴！屏幕上，代表劉依依意識活動的波形圖劇烈波動起來！

“鎖定！”林小柔低喝一聲，手指如飛！全息投影上，數以萬計的紅色光點中，突然有幾百個被高亮的黃色光圈精準套住！這些正是與劉依依痛苦記憶碎片產生最強共鳴的“幽靈”節點！其中，就包括那個在檔案館附近游蕩的紫紅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