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被鎮(zhèn)壓的混沌物質(zhì)，似乎也意識到了硬撼石碑是徒勞之舉。它停止了毫無意義的瘋狂撞擊，所有扭曲的肢體都蜷縮回濃霧之中，無數(shù)轉(zhuǎn)動的眼球也緩緩閉合。

下一秒，一縷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霧氣，開始從它的體表向外滲透出來。

這些霧氣仿佛無視了石碑的鎮(zhèn)壓之力，如同一縷縷擁有生命的輕煙，緩緩升騰，繼而如同陰魂不散的藤蔓，攀附上了黃泉石碑那古老斑駁的碑體。

它們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攻擊性，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的污染性。

陳放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與黃泉石碑之間那種血脈相連、如臂使指的緊密聯(lián)系，正在這灰色霧氣的籠罩下，迅速變得若有若無。那種感覺，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去看東西，又像是手機信號突然掉到只剩一格，所有的感知和控制都變得模糊、遲滯、不堪重負。

這是來自于權柄層面的侵蝕與反制！

【迷霧】的權柄，正在污染和對抗【輪回】的權柄！

陳放瞬間什么都明白了。

黃泉石碑現(xiàn)在正處于一種“滿負荷運轉(zhuǎn)”的狀態(tài)。它絕大部分的力量，都用在了鎮(zhèn)壓那具邪神分身這個“主業(yè)”上；現(xiàn)在，又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去持續(xù)抵抗這灰色霧氣的侵蝕。

它已經(jīng)沒有一絲一毫的余力，能夠再響應陳放的召喚了。

這件他賴以生存、翻盤的最大底牌，從一個可以隨時啟動，扭轉(zhuǎn)乾坤的“核彈”，變成了一個必須小心翼翼看管，否則隨時可能泄露出恐怖污染，把自己都搭進去的“核廢料桶”。

陳放的意識體，在這片灰白色的死寂世界里，發(fā)出了一聲無聲的苦笑。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個飲鴆止渴的決定。

為了活過當時的那一劫，他給自己招來了一個無法想象的巨大麻煩。未來，必將面對一尊古神的無盡怒火；而眼下，自己最大的依仗，也被這個該死的“囚徒”給徹底拖住，動彈不得。

可是……他有別的選擇嗎？

答案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不鎮(zhèn)壓它，自己剛才就已經(jīng)死了。尸體現(xiàn)在恐怕都涼透了，被那些發(fā)狂的怪物踩成了肉泥。

是死在當下，還是把死亡的威脅推遲到遙遠的未來？

根本不需要選。

先活下去。

只有活過今天，才有資格去頭疼明天的事。

他強迫自己接受了這個無比危險的現(xiàn)狀，意識體漂浮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團不斷向外滲透著灰色霧氣、污染著石碑的混沌囚徒，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運轉(zhuǎn)，試圖尋找任何一點破局的可能。

就在這時，一股強烈的、不容抗拒的拉扯感，猛地從他意識的最深處傳來。

那感覺很熟悉，是來自于外界的、屬于他自己身體的呼喚。

他的身體機能正在復蘇，他的生命體征正在脫離瀕死的邊緣。

陳放的意識被這股力量猛地向上一拽，開始急速上升，遠離這片灰白色的死寂世界，遠離那座正在進行著無聲角力的石碑與囚徒。

他的最后一眼，落在那座被灰色霧氣纏繞的古老石碑上。

他要醒了。

帶著這個誰也無法訴說，關于“神”的、沉重到足以壓垮任何人的恐怖秘密，回到那個危機四伏的現(xiàn)實世界。

寒冷，是第一個感覺。

像是赤身裸體躺在萬年不化的冰窖里，寒氣順著每一個毛孔往骨頭縫里鉆。緊隨其后的，是全身散架般的鈍痛，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陳放的眼皮沉重如鐵，他用盡了力氣，才勉強掀開一道縫隙。

眼前的世界先是一團模糊的光影，過了好幾秒，才慢慢地將焦距對準。

他身處一個洞穴里，巖壁上生長的苔蘚散發(fā)著幽綠的、慘淡的光，勉強驅(qū)散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濕冷的土腥味，混雜著淡淡的血氣。

三張臉孔在他的視野上方，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薇雅的臉龐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那雙碧色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但深處是無法掩飾的關切。她伸出一只手，掌心貼在陳放的胸口，一縷微弱的圣光亮了起來。那光芒很暗淡，卻像一小簇火苗，在他冰冷的身體里注入了一絲暖意。

馬爾斯那張由傷疤和金屬釘子組成的臉上，慣有的猙獰此刻也消失不見。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緊繃的肌肉線條透露出他內(nèi)心的情緒。

最后是貝拉。

她的視線很直接，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仿佛要穿透陳放的皮肉，看清他靈魂深處剛剛發(fā)生的一切。當陳放的目光終于對上她時，他從那雙深色的眼眸里，捕捉到了一種心照不宣的了然。

那眼神仿佛在說：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陳放的心臟往下沉了沉，隨即便被薇雅掌心的暖意拉了回來。

他試著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干澀刺痛，只能發(fā)出一陣嘶啞的咳嗽。他想撐著地面坐起來，但渾身使不上勁。

一只鋼鐵般的大手伸了過來，抓著他的胳膊，毫不費力地將他從地上拎起，讓他靠在了身后冰冷的巖壁上。

是馬爾斯。

陳放緩了幾口氣，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看向眾人，沙啞地問：“發(fā)生了什么？那些怪物……”

這個問題一出口，洞穴里的氣氛瞬間凝滯了。薇雅和馬爾斯的臉上都露出了相似的、混雜著后怕與不解的神情。

沒等他們組織語言，貝拉卻先開了口。

她極快地、幾乎無法察覺地朝陳放遞了一個眼色。

然后，她抱著手臂，用一種刻意營造出的疲憊腔調(diào)，對著所有人說：“不清楚。我們眼看就要撐不住了，洞外的那些東西忽然像是見了鬼，自己就亂了套，然后全都發(fā)了瘋一樣逃回了沼澤里。”

陳放立刻就懂了。

他賴以翻盤的底牌，那座黃泉石碑，如今正被一個神祇的分身死死拖住。這件事的分量太重，一旦說出口，對薇雅和馬爾斯來說，不是真相，而是足以壓垮他們心智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