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烏賊”號的發射,沒有劇烈的震動,也沒有引擎的轟鳴。它像一滴墨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一片更加深沉的墨池之中。
瞬間,與“利維坦”號的一切物理連接都被切斷了。聲吶失靈,通訊靜默。在這片絕對的、由神明殘骸的“夢境”構成的深淵里,他們成了一座孤島。
狹窄的駕駛艙內,唯一的光源,來自于芬恩懷中那只黃銅鳥所散發出的、柔和而又堅定的藍色光芒。這光芒如同一個溫暖的繭,將兩人包裹起來,隔絕了外界那足以壓垮靈魂的、純粹的混沌。
“物理操控已接管。環境壓力……無法讀數。能量場干擾……已超出上限。我們現在是真正的瞎子和聾子了。”凱菈的聲音,通過深潛服內部的通訊器傳來,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她的雙手穩穩地放在操縱桿上,但她知道,這根桿子此刻能控制的,僅僅是這艘小潛艇最基本的姿態,聊勝于無。
“把你的‘心跳’……交給我。”芬恩閉著眼睛,他的全部意志,都投入到了那場無聲的“詠唱”之中。
凱菈點了點頭,緩緩閉上了眼睛。作為一名“蒸汽異端”,她收斂了自己那在“邏輯”與“生命”之間尋求平衡的、驕傲的“靈性”,將其調整到一種近乎“寂滅”的狀態,完全地、毫無保留地,交給了身邊的這個少年。
芬恩能感覺到,凱菈的“靈性”,像一團溫暖而又克制的火焰,匯入了自己的“歌聲”之中。
然后,他開始“指揮”。
他將自己和凱菈的靈性,與懷中黃銅鳥那最純粹的“生命”本質,以及“鐵烏賊”號這艘鋼鐵造物冰冷的“存在感”,全部糅合在一起。他不再去模仿深淵的噪音,也不再去詠唱創世的音符。
他開始模仿……他剛剛“聽”到的、那座島嶼的“心跳”。
那是一種充滿了戰爭與痛苦的、狂野而又悲傷的、混亂的節拍。
“鐵烏-賊”號,這艘小小的鋼鐵烏賊,在芬恩的“歌聲”中,仿佛擁有了生命。它不再是一件冰冷的“異物”,而是變成了一個剛剛從“混沌溫床”上脫落的、微不足道的、攜帶著同樣痛苦與混亂基因的“細胞”。它開始隨著那巨大的、神明心臟的脈動,在這片黑色的水域中,開始了一場危險的、無聲的舞蹈。
駕駛艙的觀察窗外,是光怪陸離、超乎任何想象的景象。
這里沒有魚,也沒有水草。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由純粹能量和不穩定物質構成的、 fleeting的“生命原型”。
一團由無數彩色光點構成的、如同水母般的生物,從他們身邊緩緩飄過。它沒有實體,每一次收縮,都會隨機地改變自身的顏色和形態,仿佛在進行著億萬次失敗的“創世”嘗試。
遠處,一條由扭曲的金屬和增生的血肉組織糾纏而成的、如同巨型海蛇般的造物,正在無聲地、痛苦地,吞食著自己的尾巴,形成一個永無止境的、充滿了自我毀滅欲望的循環。
無數更細小的、如同發光孢子般的“生命種子”,在這片黑色的水中生滅,有些在誕生的瞬間就因為無法適應這里的環境而湮滅,有些則迅速地、癌變般地,長成了一株扭曲的、只存在了零點幾秒的“血肉珊瑚”,然后再次崩潰成最基本的能量。
這里就是神明戰爭最前線的、血腥的實驗室。是“生命”在擺脫了“邏輯”束縛后,那場最瘋狂、最沒有約束的狂歡,也是最深沉、最沒有盡頭的悲劇。
凱菈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窗外那些足以讓任何一個理智的研究者發瘋的景象。她將全部的信任,都交給了芬恩。
“我們正在下沉。”她冷靜地報告著,“方向……由你決定。”
“向左……三十度。”芬恩的聲音,仿佛來自夢境,“那里有一道‘悲傷’的暖流,我們可以搭上它。避開右邊,那里……有一團正在‘憤怒’的能量風暴。”
凱拉立刻照做。她熟練地操控著“鐵烏賊”號那微弱的推進器,調整著潛艇的姿態,像一個最優秀的舞者,精準地、毫厘不差地,跟隨著芬恩這個“靈魂指揮家”的節拍。
她們的小船,就在這片由神明眼淚構成的海洋里,跳著一支無人能懂的、孤獨的華爾茲。她們時而借助一股由“絕望”構成的情感洋流加速,時而又驚險地、擦著一個由“狂喜”組成的、正在自我坍縮的能量球的邊緣滑過。
就在這時,芬恩的身體猛地一震。
“……它發現我們了。”他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緊張。
凱菈順著芬恩的“視線”望去。
只見在前方的黑暗中,一個巨大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東西”,正在緩緩地向他們靠近。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它的主體,像是一顆由無數只眼睛和嘴巴構成的、巨大的、跳動的肉瘤。無數根由金屬和神經纖維糾纏而成的觸須,從肉瘤中伸出,在水中瘋狂地舞動。
它不是在“游”,而是在“思考”。它的每一次蠕動,都在向周圍散發出強大的、充滿了“好奇”與“饑餓”的靈性波動。
它就是這座島嶼的“免疫系統”,一個負責清除所有“不夠混亂”的異物的、行走的吞噬者。
“怎么辦?”凱菈的聲音依舊冷靜,但她握著操縱桿的手,指關節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
芬恩沒有回答。他知道,任何逃跑的企圖,都會被瞬間識別為“異物”的掙扎,從而招致最猛烈的攻擊。
他做出了一個更加大膽的決定。
他沒有加強“偽裝”,反而將自己那首模仿“混沌”的搖籃曲,注入了一絲……全新的東西。
那是他從那顆生銹的心臟上,學會的、關于“痛苦”與“安寧”的旋律。
他不再僅僅是模仿。他開始……回應。
那只巨大的肉瘤向他們發出“饑餓”的意念,芬恩的“歌聲”就回應以“被吞噬的痛苦”。
肉瘤的觸須散發出“好奇”的波動,芬恩的“歌聲”就回應以“對未知的恐懼”。
他不再是一個偽裝者,他變成了一面鏡子。一面能照映出這片混沌海洋所有痛苦與瘋狂的、感同身受的鏡子。
那個巨大的、恐怖的吞噬者,緩緩地停了下來。
它那無數只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類似于“困惑”的神情。它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小小的“細胞”,和自己一樣,也品嘗過被撕裂、被重組、被拋棄的滋朵味。
它們……是同類?
最終,吞噬者那舞動的觸須,緩緩地收了回去。它似乎失去了興趣,轉身,慢悠悠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危機,暫時解除了。
芬恩和凱菈都松了一口氣。凱菈這才發現,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我們快到了。”芬恩虛弱地說,他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微笑。
“鐵烏賊”號穿過了最后的黑暗。
前方,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如同山脈般的陰影。
那就是“混沌溫床”的本體。
凱菈操控著潛艇,緩緩地、沿著那座由血肉與金屬構成的山脈向上攀升。
最終,在一陣輕微的震動中,“鐵烏-賊”號的頂部,觸碰到了一個堅硬的、似乎是“陸地”的屏障。
他們,抵達了那座瘋狂島嶼的……底部。
“準備上浮。”凱菈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幾個復雜的按鈕,開始向潛艇的壓載艙內注入高壓氣體。
“鐵烏賊”號開始劇烈地震動,緩緩地、艱難地,向上浮起。
透過觀察窗,他們能看到,他們正在穿透一層由粘稠的、如同羊水般的生物組織液構成的“膜”。
當“鐵烏-賊”號的頭部,終于沖破那層“膜”時,一陣刺眼的、妖異的、暗紅色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駕駛艙。
同時,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的、充滿了“戰爭”與“悲鳴”的、最純粹的生命能量,如同海嘯般,狠狠地砸在了他們的靈魂之上。
他們,成功登陸了。
但他們也同時,踏入了神明那顆正在流血的、巨大的……心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