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便是干爹新收的小瑾子？”

“不錯，咱家便是汪瑾。”

小昭子面露不屑，皺了下眉頭后不耐煩的吆喝道：

“在屋外候著吧，給干爹請安都如此不情不愿的，罰你在屋外站半個時辰，其他人都跟著咱家進屋來吧。”

聽到這話汪瑾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又有不長眼的討死鬼作祟了。

經歷過這么多事之后，汪瑾早已不是當初剛入宮時唯唯諾諾的小太監。

不露鋒芒跟窩囊可不是一回事。

過去沒實力，窩囊便窩囊些，可如今不同了，汪瑾早已不是手無縛雞之力之人。

正所謂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汪瑾比誰都清楚，若是今日在盧俊諸多義子前折了威風。

日后恐怕是個人都能騎在他頭上拉屎拉尿，拉完了還得讓他伸舌頭舔干凈。

想到此處，汪瑾陰著臉抬起頭，目光陰鷙的盯著那耀武揚威的小昭子，緩緩說道：

“這位公公，怕不是弄錯了吧，咱家是被干爹喚來的，為何要在屋外候著？”

“讓你候著你便候著，哪來這般多的廢話，別以為拜進干爹的門下，便可以目無規矩！”

“若是咱家不呢？”

在汪瑾看來，眼前的小昭子已有取死之道，回去定然要在無常薄上好好記他一筆。

“你……”

小昭子平日里驕縱慣了，還是頭回被人頂嘴，頓時怒不可遏。

就在他準備發作之時，屋內卻傳來道虛弱的聲音，盧俊終于開口了。

“哼！咱家還沒死，爾等便吵成這樣，若是死了是不是要把御馬監給掀翻了？”

“奴婢不敢！”

眾多義子齊刷刷的跪在鋪滿雪花的青石磚上，尤其是汪瑾，表現的更加恭敬。

“都進來吧。”

片刻之后。

幾人淅淅索索的陸續走進屋內，盧俊依舊躺在榻上，身上涂著厚厚的綠色草藥。

屋內放著四個火盆，有專門的小太監負責照料，倒也不覺著冷。

進屋之后，除了小昭子，剩余幾人包括汪瑾，都恭恭敬敬的跪拜道：

“小瑾子給干爹請安了。”

“都起來吧，咱家的御馬監，可不收成日只會跪的軟蛋，今日叫你們過來，是有兩件重要的事情。”

被呵斥兩聲之后。

幾人都站了起來，只有汪瑾表情有些古怪，腦子里始終回想剛剛干爹的話。

不收成日只會跪的軟蛋？

莫不是在說他？

可直殿監的規矩向來如此，剛入宮的太監，首先要學的便是跪功。

“咳……咳……”

等幾人站起來以后，盧俊剛張開口說話，便因為牽動傷口咳嗽了起來。

侍候在邊上的小昭子立馬眼疾手快的端著茶水遞過去，抿了兩口茶順了下氣后，盧俊才悠悠的說道：

“如今是多事之秋，宮內宮外都不太平，咱家也受了些傷，近些日子你們都老實點，別給咱家在外邊惹事，嘴都管住咯，特別是關于行刺的事。”

屋里的幾人面面相覷。

雖說都知道行刺的事攪得天無寧日，可幾人都不是三歲孩童，自然知道何時閉嘴何時開口。

根本不需要盧俊親自叮囑，除非發生了更加不得了的事情。

于是性子焦躁的小昭子坐不住了，自恃十分得恩寵的他，轉身開口詢問道：

“干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聽到小昭子急不可耐的詢問，盧俊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抿了口茶水。

目光深邃望向眾人，隨后才用帶著些懼怕的語氣緩緩開口道：

“何止是出事，今日的朝會，依著你們干爺爺的話，他上了六年的朝會，頭回覺著離死這般近。”

屋內的空氣瞬間有些凝滯。

小昭子臉上露出驚愕之情，其他幾個義子也屏住呼吸，就連汪瑾都抬起了頭，心中凜然。

能讓當了六年內相，陛下身邊最信任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馮喜說出這話。

該是何等可怕的場面？

“干爹，究竟出了何事？竟讓老祖宗都說出這樣的話。”

面對小昭子的詢問，盧俊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么一般。

“陛下今日，一改往日隱忍，如同換了個人般，戶部給事中劉昌，奏請陛下暫息雷霆之怒，言道都察監滅口案牽連甚廣，需從長計議。”

“結果話還沒說完，陛下抓起龍案上的硯臺就砸了過去，那硯臺可是上好的端溪紫石，重逾數斤！”

“劉昌躲閃不及，被砸了個正著，當場頭破血流，昏死過去，楊閣老想將他送醫救治，都被陛下給攔了下來。”

“嘶……”

屋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汪瑾心中駭然，景和帝竟如此不顧體面，當庭用硯臺砸暈言官，這是不顧身后名了！

見到眾人后怕的反應，盧俊露出滿意之色，再次抿了口茶后語氣幽幽的接著說道：

“這還沒完，大理寺卿周正，仗著幾分老臣體面，顫巍巍出列，想勸陛下慎刑，結果陛下根本不容他開口，劈頭蓋臉就罵了起來。”

“罵周正是老匹夫，說他尸位素餐，查案無能，包庇逆賊倒是有膽，可憐周大人一把年紀，被罵的滿臉羞愧，當即脫了官帽跪下便乞骸骨，陛下竟然準了！”

汪瑾聽得心頭狂跳。

瘋了！景和帝這是徹底瘋了！

完全不顧帝王威儀，如同市井潑婦般親自開口辱罵大臣，這絕非他印象中那個隱忍的景和帝！

“這……這……”

原本驕縱的小昭子此刻聲音都變了調，畢竟作為內官，太監們的一切都是皇帝給的。

如今景和帝如此瘋癲，任誰都能察覺到，怕不是要變天了。

可盧俊的話還沒說完。

以往惜字如金的御馬監掌印太監，今日卻跟變了個人似的，竟有些喋喋不休起來。

“你們幾個小貓崽子，平日里仗著手底下管著幾個禁軍，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咱家說了多少遍，謹言慎行，又有幾人聽進耳朵里了？”

“是奴婢有錯！”

“干爹，小的日后知道該怎么做了！”

屋內一片咚咚的磕頭聲，覆巢之下無完卵，如今只能死命的抱住盧俊這棵大樹。

眼看恫嚇的話起了效果，盧俊無奈的長嘆一口氣，意興闌珊的說道：

“陛下近些日子身子骨愈發憔悴了，也愈發的讓人琢磨不透，刑部侍郎蔣頌，僅僅替周正大人說了兩句話，便惹得龍顏大怒，竟然被陛下杖斃當場。”

“杖……杖斃刑部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