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的“奠”字映入眼簾，白幡低垂，燭火搖曳。

本應是莊重肅穆的靈堂，但里面，卻傳出了陣陣歡聲笑語。

門口站著的兩個年輕男子，臉上也滿是喜色，看不出絲毫悲傷跡象，見齊韶君三人接近，也不作阻攔。

古代宗族，一般情況下，怎么可能會讓外人隨意進靈堂。

但眼下，并非一般情況。

那些披麻戴孝的人們一個個嘴巴都咧開，開懷大笑，好似并不是因為喪事聚到一起，而是喜宴喝喜酒來的。

但是擺在靈堂正中的棺木，可不是能輕易忽視的。

站在棺木旁的中年男子嘴角抽動，喉嚨里發出短促的笑聲，肩膀隨之抖動：

“令尊死的好啊哈哈哈?！?

站在前排的年輕女子低頭掩面，笑聲從她的喉嚨深處傳出：

“那是那是，父親仙逝，也確實值得開心呢呵呵呵……”

眾人齊聚一堂，“哄堂大笑”。

這算是喜喪嗎？

還真是喜啊。

齊韶君掃了一眼，在棺木旁發現了個熟人。

大名不清楚，諢名叫作“老戴”，慣常惡事也沒少干。

這時也笑嘻嘻的，站在一旁，打眼瞟了齊韶君一眼，也不作多理會。

齊韶君嘆了口氣，回頭看向任鸞：

“讓人高興沒有錯，但讓人只能高興，就是大錯特錯。”

任鸞還沒理解齊韶君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他就一拳打在了老戴的臉上。

那張笑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拳打到變形，整個人都倒飛出去，砸倒桌椅。

“少爺？！”

“齊韶君？！”

二女疑惑不解，異口同聲。

旁人樂呵呵地看著，即使他們是一家人，沒有任何出手相助的意思。

那份笑容中，夾雜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淡漠。

老戴只是個普通人，因此齊韶君揮拳時盡量收力，控制住擊打的力道，以免失手將“教具”打死。

即便挨了一拳，老戴還是齜著牙，沖著齊韶君大笑。

他只能笑。

齊韶君上前一步，揚起拳頭，老戴也不閃不避，就站在原地，等著齊韶君接下來的動作。

“老戴，接下來，直到你咽氣之前，我都不會停手的——給那些人們償命吧?！?

“哈哈哈，好啊好啊?！?

齊韶君不清楚這花毒是否能夠切斷感官，因此也是要趁這個機會測試一番。

重拳如雨點一般落在老戴身上，不多時，老戴的胸口血跡斑斑，衣衫破碎，無力地癱倒在地。

呼吸急促，臉色蒼白，嘴角卻依舊高高揚起，露出詭異的笑容。

他試圖抬起手捂住臉，但手臂無力地垂下。笑聲從他喉嚨深處擠出，斷斷續續，夾雜著痛苦的喘息。

眉頭緊鎖，額頭青筋暴起，眼中充滿恐懼與絕望，但笑容卻始終掛在臉上，無法消失。

任鸞看著眼前場景，俏臉變得煞白。

讓人愉悅的癡渺花毒，終究只是包裹上精美唬人的包裝，改變不了其本質。

一開始，任鸞也只不過是認識不足，對其產生了誤判。

看似給予了所有人都高興快樂的表象，實則剝奪了人自由表達情感的能力。

開心很好，但并不是什么時候都能適用——就像眼前的老戴。

他的臉頰肌肉抽搐，嘴角不斷上揚，露出牙齒。笑聲時而低沉，時而尖銳，聲音混雜在靈堂眾人的歡聲笑語之中。

“老戴被打得好啊，打得好！”

“齊哥兒好功夫啊哈哈哈……”

老戴的身體已經因劇痛而顫抖，笑聲卻因花毒的作用而無法停止。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雙腿卻無力支撐，再次跌倒在地。笑聲依舊持續，面容扭曲得幾乎變形。他的眼神空洞，淚水從眼角滑落，但笑容依舊僵硬地停留在臉上，無法抹去。

齊韶君蹲了下來，端詳著老戴的面容：

“看來，還是會感覺到痛的啊?！?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話還真沒說錯。

從瞳孔之中，齊韶君能夠隱隱看到老戴內心的波瀾，那隱藏在狂喜之下的痛苦。

齊韶君站起身來，往外面走去：

“好了，鸞兒，殿下，光是在這里閑逛是沒有什么收獲的，還是加緊提升我們自己的實力境界為重?！?

韓依諾很痛快地回應道：

“嗯，以我們現在的實力，就算找到花妖，恐怕也難以應對?！?

任鸞仍是呆呆地看著靈堂里的荒唐景象，韓依諾見狀，無奈地拉起任鸞的手，領著她走了出去。

直到回到家中，任鸞都還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三魂七魄走了大半。

齊韶君也不去打擾，給足少女消化吸收的時間，自己盤膝而坐，雙手結印，嘗試將自己的境界再度提升。

任鸞獨自發了一會兒呆后，像只貍貓一般湊到了齊韶君身邊，也默默打坐調息。

韓依諾抱著胸，饒有興致地看著面前的這雙璧人。

齊韶君身著素白長衫，任鸞則是一襲淡青衣裙。

眉目低垂，神情專注。

兩人肩背挺直，呼吸同步，真氣在經脈間流轉，衣袖隨氣息微微起伏。

還真有幾分夫妻相。

韓依諾去別房換好自己的衣物，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齊韶君任鸞二人所在的房間。

明明自己并沒有什么話想要說，但就是想過來看看。

說，說不定他還有什么問題要問本宮呢。

本宮可是先天境界的武者，指導一下后天境界的武者，還是輕輕松松的。

韓依諾獨自坐在稍遠處，身著緋紅勁裝，長發束起，面容清冷。

她雙手置于膝上，掌心向上，真氣在體內運轉，卻遲遲未能入定。她的目光不時掠過前方并肩而坐的兩人，眼神微動，唇角輕抿。

本宮真是越來越看不明白你了，齊韶君。

初見時，覺得你一身正氣，可短短一日，你卻又能做出些出格的事情來。

登峰造極的天賦，搭配上捉摸不透的性格……

你到底能夠走到哪一步呢，齊韶君。

她的視線先落在齊韶君搭在膝上的左手，上面被癡渺花侵蝕后留下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韓依諾清楚，到了京城，他這只手也未必有法子能恢復正常。

隨后，又移向任鸞與他之間不足半尺的肩距，不由得眉梢輕動，眼瞼微垂，唇線抿緊。

到了這個時候，鸞兒她應該想清楚了吧。

齊韶君微微側頭，望向身旁的少女。

任鸞的肩膀微微起伏，胸膛隨著呼吸輕輕鼓動。

眉心舒展，神情寧靜，唇角帶著極淺的弧度。

一頭烏發整齊地束在腦后，只有一縷鬢發因清風拂動而輕輕垂落，貼在她白皙的臉頰上。

齊韶君右手緩緩抬起，指尖輕觸任鸞的鬢發，動作輕柔而自然。

手指順著發絲輕輕梳理，將那縷垂落的發絲挽回到她耳后。

任鸞緩緩睜開星眸，和少年對視，脈脈道：

“少爺……”

齊韶君并沒有說什么，只是淡淡一笑。

任鸞用自己的臉頰輕蹭齊韶君的手掌，更像只小貓了。

插曲并沒有多長時間，夫妻二人很快又進入入定狀態。

……

強行催生出的癡渺花并不長久，只過了一夜，便紛紛枯萎凋零，縈繞在街上多日的花毒，終于消退。

但麻煩，從未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