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把小墨交給李清貞時，煉金炮的余溫還隔著布料燙得他胳膊發麻。

小丫頭正用銀質鑷子夾著藥棉給他擦嘴角的血，見他盯著自己懷里的紅綢暗號發怔，突然用鑷子尖戳了戳他手背：“發什么呆？

上官那丫頭的信鴿腳環都磨禿了，再不去茶棚，她該用口技學貓頭鷹叫催命了。“

“疼疼疼——清貞姐你這哪是擦藥，是拿砂紙打磨我臉呢。“唐奇夸張地后仰，卻在觸及小墨發燙的額頭時立刻收斂了笑意。

他低頭把碎鏡片在掌心焐熱，湊到孩子耳邊輕聲道：“小墨乖乖喝清貞姐調的安神湯，唐大哥去去就回，回來給你畫會飛的彩虹龍，比你昨天在墻根畫的胖麻雀威風十倍。“

小墨燒得迷迷糊糊，卻還攥著他衣角不肯放：“要...要龍爪上有小鈴鐺，飛起來叮鈴叮鈴的。“

“得嘞，龍爪掛鈴鐺，龍尾巴系蝴蝶結，比戲班那頂繡金鳳冠還花哨。“唐奇捏了捏他指尖，這才跟著李清貞往鎮東茶棚走。

茶棚的竹簾被風卷起半角時，上官樂的戲腔正裹著茉莉花茶的香氣飄出來：“哎——客官里邊請，新到的碧螺春不香？

偏要等那畫匠來聽曲兒？“她穿件月白對襟衫，發間簪著朵絹制牡丹，乍看是溫柔茶娘，可指尖正捻著張羊皮紙——唐奇一眼認出那是千面戲班專用的防水劇譜。

“樂班主這出《茶棚會》唱得妙，可惜茶盞里泡的是醋。“唐奇掀簾入座，指節叩了叩她手邊的銅匣，“能讓上官大先生皺眉頭的委托，我猜猜...是金幣太沉壓得手酸？

還是劇本太臭熏得腦仁疼？“

上官樂“啪“地合上銅匣，絹帕甩過去正打在他鼻梁上：“臭唐奇，你當誰都跟你似的見錢眼開？“她壓低聲音，指尖劃過匣內泛黃的手稿，“這《亡音之祭》的唱詞看著是古本，可第三折'離魂調'的韻腳全亂了——你當戲文是涂鴉呢？

前句押'江陽轍'，后句突然蹦出個'姑蘇韻'，當真是鬼寫的？“

唐奇借著倒茶的動作掃過手稿，繪魂眼微微發燙。

在常人看來只是墨跡的旋律符號，在他眼中正泛著淡青色光紋，像極了上次在藝館廢墟殘鏡里見到的靈韻脈絡。

他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臨摹，那些紋路竟順著水痕游移，聚成條細蛇模樣。

“這不是跑調。“他壓低聲音，“是在引導靈韻。

你聽戲文里總提'弦斷音不散'，普通戲子唱破嗓子也達不到，可要是配合某種聲控靈韻...“

茶棚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李清貞端著藥碗的手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三騎黑衣侍從——繡著銀線圣像紋的披風在風里翻卷，是教會圣像衛的標志。

“樂班主。“唐奇突然抓起銅匣塞進她懷里，“去碼頭，我讓老圖備了艘運畫材的船。

清貞，你帶小墨先走，我...“

“閉嘴。“李清貞把藥碗往桌上一墩，指節敲得茶盞叮當響，“圣像衛來的是明的，這匿名委托才是暗箭。

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再說了。“她拍了拍腰間鼓囊囊的煉金包，“真打起來，你畫符我放炮，總比你單槍匹馬強。“

上官樂突然笑出聲。

她對著銅鏡理了理鬢角，指尖在耳后一勾，竟從發間摸出截斷簪——那是千面戲班的暗號，見簪如見班主。“唐畫匠，你當我千面戲班的旗號是白掛的？“她把斷簪塞進唐奇掌心，“去小鎮的馬車在北巷第三棵槐樹下，我先去會會那位送委托的'熱心貴族'，半個時辰后，我要在馬車上看見你和你的繪魂眼。“

北巷的馬車夫是老熟人，見著唐奇就擠眉弄眼：“唐爺又接大活？

這馬車里可塞了三箱戲服，還有位姑娘抱著個大木箱，說是煉金材料——您這是要去唱戲還是打仗？“

“打戲。“李清貞扛著木箱鉆進車廂，“專打那些藏在劇本里搞鬼的。“

馬車搖搖晃晃出鎮時，唐奇掀開簾子回望。

茶棚方向飄起縷淡藍煙霧，是上官樂的熏香暗號——她已安全脫身。

他摸出懷里的殘鏡，鏡面的光團正隨著馬車顛簸輕顫，倒映出小墨畫的歪扭龍爪，倒真像系了串小鈴鐺。

邊陲小鎮的黃昏來得早。

當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時，夕陽正把教堂尖頂染成血紅色。

伯爵夫人伊莎貝拉的莊園就建在教堂斜對面，白色薔薇爬滿鐵藝圍欄，門房仆從的制服上都別著銀質豎琴胸針——倒比教會騎士的圣像紋看著和善些。

“歡迎各位。“伊莎貝拉踩著絲絨裙裾迎出來，金發在暮色里泛著蜜色，“久聞千面戲班的名號，《亡音之祭》這出戲，可是我找了十年的遺作。“她的目光掃過唐奇時頓了頓，“這位是？“

“戲班新聘的布景師。“上官樂笑得像只偷到魚的貓，“唐師傅畫的背景板，能讓畫靈自己往臺上跑呢。“

伊莎貝拉的瞳孔微微收縮，轉瞬又恢復成溫柔笑意：“那可要好好見識。“她挽起上官樂的胳膊往花園走，“先喝杯玫瑰露，我讓人把劇本抄本送過來——對了，廚房燉了雪梨銀耳羹，那位小先生若是醒了，不妨嘗嘗。“

唐奇盯著她背影，總覺得那抹笑里藏著教堂彩窗的棱角。

他假裝去馬廄看馬車，繞到花園側門時，正聽見壓低的對話：

“聲紋靈核必須在演出時激活。“是伊莎貝拉的聲音，“圣子會要的是原初藝理的鑰匙，不是一堆暴走的畫靈。“

“夫人放心。“另個男聲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那小畫童的共鳴能力正好當引子，等《亡音之祭》的旋律引動靈韻，圣像委員會這么多年藏著的秘密...“

唐奇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剛要湊近，靴底卻碾到片碎瓷——是玫瑰露的杯盞殘片。

“唐師傅在找什么？“

伊莎貝拉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后，裙角沾著新鮮的薔薇花瓣。

她手里端著銀盤，盤上的玫瑰露正冒著熱氣：“我猜您是想看看我們小鎮的吟游詩人？

風吟先生就在前廳，他對古劇譜的了解，可比我這門外漢深多了。“

前廳的風吟正撥弄著把舊魯特琴。

他穿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指節上沾著墨漬，見唐奇進來，只微微頷首：“唐師傅，您看這琴。“他撥動琴弦，聲音卻啞得像砂紙摩擦，“十年前它還能彈出《晨禱曲》，現在...倒像在哭。“

“因為《亡音之祭》？“唐奇直截了當。

風吟的手指猛地收緊，琴弦“啪“地繃斷。

他抬頭時，眼底的哀傷像被風吹皺的湖水：“您知道百年前的畫靈詩人嗎？

他們用詩作畫，用歌鑄靈，可教會說那是'邪道'。

《亡音之祭》本是他給亡妻的挽歌，卻被圣像委員會封禁——因為那旋律里藏著原初藝理的密碼，能喚醒沉睡的畫靈，也能讓它們...暴走。“

后臺的燈亮起時，小墨正蹲在布景板后涂鴉。

他用炭筆在木板上畫了條歪扭的龍，龍爪上果然掛著小鈴鐺。

唐奇剛要夸他，卻見那龍的眼睛突然泛起銀光——布景板上的古戰場圖里，原本靜止的戰旗竟輕輕飄動起來。

“唐大哥！“小墨嚇得扔掉炭筆，“龍...龍在拽旗子！“

上官樂拎著戲服沖過來，發間的牡丹簪子歪到耳后：“這才剛搭景，畫靈怎么就活了？

難不成這布景板是用百年老木刻的？“她伸手碰了碰戰旗，指尖立刻傳來刺痛——是靈韻波動的灼燒感。

“不是木頭。“唐奇用繪魂眼觀察，發現布景板的紋路正與小墨的涂鴉交纏，“是小墨的共鳴能力。

他的畫靈能引動其他靈韻，就像...鑰匙。“

“鑰匙？“李清貞從煉金箱里摸出個水晶球，里面的紫色液體正瘋狂旋轉，“那這把鑰匙要開什么鎖？“

沒人能回答。

暮色漸濃時，教堂的晚鐘敲響了第八下。

上官樂系好戲服的盤扣，對著鏡子描眉：“該上臺了。

唐奇，你站側幕；清貞，守住后臺出口；李芙，盯著觀眾席——要是看見戴兜帽的，往死里記。“

唐奇摸了摸懷里的殘鏡，鏡面的光團此刻亮得刺眼，映出小墨畫的龍，還有龍爪上那串小鈴鐺。

他轉頭看向觀眾席，最后一排的陰影里，有個輪廓正緩緩抬起手臂——手里握著的，是枚刻滿音律符文的青銅管。

“燈光師！“上官樂的戲腔在后臺回蕩，“點燈！“

鎂粉燃燒的“噼啪“聲中，唐奇看著那道黑影舉起符文器。

光束落下的瞬間，符文管里飄出縷淡青色煙霧，像條蛇，游向舞臺中央的《亡音之祭》劇本。

而在所有人看不見的角落，小墨畫的龍突然睜開眼睛，鈴鐺發出細碎的脆響——那聲音，竟與劇本里錯亂的韻腳，完美合上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