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任嘞！我爸這個情況，我要給他辦轉院！”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歐成華急促又帶著火氣的聲音。

張文斌與沈默對視了一眼，隨即余光瞥向電腦屏幕上的片子，耐著性子說：“成華，不要這么急吼吼的，這事兒當面講清楚比較好。你現(xiàn)在在病房不？”

“那肯定在啊！”

“你等我過來?！?

“好，那你快點！”歐成華在電話那頭大聲嚷完，便啪地掛斷了電話。

張文斌放下手機，看向沈默、李劍金和周偉東，道：“走吧，咱們正好去病房和歐文雄的家屬當面聊聊，不過他兒子情緒有點躁，咱們注意注意溝通方式。”

幾人紛紛點頭，跟著張文斌快步朝病房走去。

…

到了病房，只見歐文雄依舊在病床上安靜地坐著霧化，一臉安詳，仿佛外界的紛擾都與他無關。高梅香則陪著老伴兒坐在床沿，戴著老花鏡，手里捧著一本書，專注地看著。

靠近病房門口的位置，40多歲的歐成華正滿臉煩躁地來回踱步，像一只困在籠子里的野獸，滿臉不耐。

胸外科的小醫(yī)生魏晨在旁作陪，面容清秀的臉上堆著陽光且有些無奈和尷尬的笑。

看到張文斌等人進來，歐成華立刻停下腳步，雙手抱胸，沒好氣地說：“張主任，你們可算來了，這轉院的事情到底咋搞？”

張文斌走上前，拍了拍歐成華的肩膀，拉著他在長沙發(fā)上坐下，才沉穩(wěn)說道：“成華，你先消下氣。咱們慢慢談，為什么突然要轉院？”

歐成華雖然順勢坐下，卻是用力伸手一甩，掙脫了張文斌的手，憤憤說道：“張主任，我是相信你，才一直在咱們縣醫(yī)院看病，可結果呢？”

他從茶幾上猛地取過一本PET-CT報告本，啪地一聲放在張文斌眼前，稍稍壓低聲音，但依舊怒氣沖沖：“你不要當我不懂醫(yī)，我好歹也是混過市面，認識好多醫(yī)生?！?

“我都問過了，我爸的這個PET-CT問題很大！很可能是惡性腫瘤，要手術！”

“而且你們先前做了兩次那個什么EBUS-TBNA，都沒發(fā)現(xiàn)病灶，簡直太差勁了！”

“……”張文斌有些無奈，一旁的魏晨也是更加尷尬了，不過兩人尚未開口，不遠處一直安靜的高梅香卻忽然側目看了過來，不悅地對歐成華說：“成華，你小聲點！”

歐成華縮了縮脖子，沒敢吱聲，但看向張文斌幾人的眼神依舊是埋怨。

“我們出去說話！”歐成華恨恨地哼哼了一聲，起身開門，率先走出了病房。

走廊過道里，幾位醫(yī)生魚貫而出，高梅香也緩緩下了床，跟在后面走了出來。

走廊里一下子聚集了七八個人，不過空間寬敞，倒也不顯得擁擠。

張文斌率先開口：“成華，我理解你的心情，你爸的病情我們也很重視。不過PET-CT雖然顯示有些異常，但目前還不能確定就是惡性腫瘤……”

“那你說是什么？！”歐成華毫不客氣地打斷道。

“……”張文斌語氣一滯。

“還有這個EBUS-TBNA，兩次陰性，你們又怎么解釋？”歐成華繼續(xù)追問，氣勢洶洶。

魏晨摸了摸鼻子，在旁搭話道：“歐大哥，我們之前做EBUS-TBNA也是為了更準確地診斷病情，雖然前兩次沒發(fā)現(xiàn)病灶，但這并不代表我們沒有努力啊?！?

“努力就有用了？”歐成華冷哼了一聲，懶得與魏晨多說，只是又看向張文斌，道：“張主任，不用說了，我們要轉院?！?

“行吧。”張文斌也沒了勸說的心思，他什么身份？說到這里已經算是用心良苦了。

不過出于好意，他還是又多問了句：“你父親是準備去哪里治療？”

“云陽市一?！睔W成華的話在大家意料之中，但他又緊接著說道：“我已經問過那邊的劉主任了，他們說這種情況多半是肺癌，要盡快手術，我沒時間跟你們在這兒耗?！?

“盡快手術……？”

肺癌？手術？

那萬一不是肺癌呢？

沈默搖搖頭，終于忍不住開口說道：“歐大爺?shù)牟‖F(xiàn)在還診斷未明，遠遠沒有達到手術的標準，而且你知道以他的病灶分散情況來說，如果手術，要切多少東西嗎？”

“少羅嗦！”

歐成華雙手叉腰，像只炸毛的公雞，滿臉不耐煩，“我問過云陽市一的劉主任了，人家可是權威，說多半就是肺癌，必須盡快手術！”

“你們別在這兒磨磨唧唧的，耽誤我爸治療誰負責？”

張文斌有些不悅，謹慎地開口說道：“云陽市一的情況我也大概了解，那邊醫(yī)生的話也未必就是金科玉律。有些東西我不能說得太直白，但手術未必是最佳選擇?！?

歐成華把臉一橫，脖子上的青筋都快暴了起來，終于也沒了耐心，大聲吼道：“少在這兒危言聳聽！云陽市一是大醫(yī)院，人家劉主任經驗豐富，還能害我爸不成？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這院必須轉，誰也攔不??！”

“行！那就手術！”沈默冷笑一聲，上前一步，虛指著歐成華的左側胸口位置，道：“你父親左側肺門有病灶，除此之外，從右鎖骨上淋巴結一直到縱隔，也就是從這里……”他手指輕輕點在歐成華右鎖骨上方。

“一直到這里……”

他的手指又順著向下劃到歐成華胸口中間的位置，

“都懷疑有病灶！”

他最終伸手在歐成華的胸口畫了一個大圈，動作夸張得像在比劃一個巨大的怪物，然后冷笑著問：“真要切除腫瘤，那就得把你父親的肺切掉半數(shù)以上！”

“你愿意？他能扛得住嗎？”

“而且我告訴你！”

沈默語氣再重，“要是最后手術做完了，你父親的病理結果是陰性的，不是腫瘤，平白為了一個良性病灶切了肺，你能接受這個結果嗎?。俊?

“……”

歐成華被沈默這一番話噎得說不出話來，嘴巴張了張，卻無言以對。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默的指尖雖并未碰觸到他胸口，但此時他的心里突然泛起一絲絲寒意，仿佛有一股涼氣從腳底直往上躥。

是啊……

如果不是腫瘤，怎么辦？

他會后悔一輩子！

高梅香也有些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來，眼神里滿是擔憂和焦急。

她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張文斌，語氣慎重地問：“張主任，這位醫(yī)生說的都是真的嗎？”

張文斌輕輕點了點頭，神情嚴肅得像塊冷硬的石頭：“情況屬實，老歐要是手術，風險極大，甚至可能下不了手術臺。而且現(xiàn)在診斷未明，貿然手術，不是一個合適的選擇?！?

“好，我們不轉院了?！备呙废阄罩鴼W成華的手，看著張文斌，鄭重道：“張主任，我們相信您?！?

“……”歐成華感受著老母親手上那股不容抗拒的力度，心里有一萬個不情愿，可此時，卻只能老實得像只被麻醉的兔子，一聲不吭，臉色黑的像塊積年老炭。

他自覺有些掛不住面子。

但也從心底期盼著，父親真的不是腫瘤。

高梅香話鋒一轉，又眼巴巴地看著張文斌，輕聲問道：“張主任，那我家老頭子的病到底咋治，您總得給我們個說法吧？”

“嗯，理應如此。”張文斌轉身看向沈默，朝他使了個眼色，其中意思再明顯不過。

沈默沉吟片刻，思忖著說：“患者肺部病灶散而廣，位置較深，穿刺的話，風險較大?！?

高梅香目光一下子黯淡下來，歐成華臉上怒色一閃而過，想要再說什么。

沈默又緊接著說：“不過，還有一個辦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