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看上去詩會魁首已定，王明慧準備了一個紫檀盒子給了陸云生，里面有一枝湖筆，一塊徽墨。

陸云生謝過后，陳松年卻一把奪過，把玩了一番，遞回給他。

陳縣尊是大忙人，自然不可能在此久留至下午。

但來此詩會的人皆是金陵年輕一代的才俊，顯然都有志于科舉仕途的。

此刻他們都趁著最后的時間，到這位縣尊大人面前賣個臉熟。

那位之前出言與王明慧相爭的公子老神在在，陳縣尊既已特意問過他的名字，倒不用這個時候再湊上去了。

陸云生原本還想再去問候一番，奈何陳松年不管不顧，又把他拽離了這喧鬧之地。

陳靈昭也隨他們一同離開。

“這么點路，你也要坐馬車嗎？”陳靈昭看到馬車靠近，陳松年剛想上去，便被自家妹子出言打斷。

他愕然道：“這又怎么了？”

陳靈昭并不答話，徑直往前走去。

陸云生剛爬到一半，就被陳松年一把抓了下來。

“……”陸云生心中有點想罵人。

你們玩你們的，何苦一定要拖上我呢？

沒辦法，只好一路向著金陵烤鴨去了。

一路無話。

到了地方，景陽樓的伙計們格外高興，主動前來迎接陸云生。

陸云生笑容發自真心，溫暖純真，回頭一看，陳松年垮著個臉。

難不成他還記得與景陽樓那點小過節不成？

牽扯到自己生意，陸云生倒是主動了點：“大兄，些許芥蒂，如何還掛在心上？”

聽到“大兄”二字出口，陳靈昭冷冷看了陸云生一眼。

陳松年別有意味道：“聽說這景陽樓，攀上了云府的高枝，莫非，這高枝便是陸大公子你吧？”

陸云生連連擺手：“怎會呢？不過小子確實與這酒樓有些聯系，我與其少東主是舊識……”

嗯，跟你同一天認識的舊識。

陳松年笑道：“那便算了，左右沒什么事。聽說景陽樓最近有些名堂，我看又是你小子搞的鬼吧？”

陸云生哭笑不得，沒想到自己在陳松年心中會是這么個形象。

他只好解釋道：“沒有，只不過小子有些做菜方面的……雜學罷了，互利共贏……”

陳松年拍拍陸云生的肩膀：“這酒樓也算是你小子的福地了，還撈走我那塊上好的玉佩，嘖，想起來還肉痛……”

陸云生聞言，趕緊對著伙計們道：“還不趕緊布菜！莫要讓陳家少爺、小姐吃涼的！”

“哎！雞鴨來咯……”

回去的路上，陳家馬車內。

“陳松年，這陸云生就是《花月吟》的作者吧？”陳靈昭突然開口，語氣冷淡。

陳松年搓搓頭皮：“哎喲我的好妹妹，怎么連聲哥哥都不愿叫了，還直呼其名，嘖嘖嘖……”

陳靈昭掃了一眼縮在角落里的秦淮八艷之首。

陳松年忙道：“哎呀，我就是帶她來見見世面罷了，你何必如此計較？”

“如實說來。”陳靈昭不為所動。

“那小子雖未親口認下，但我料定十有八九是他”陳松年看了一眼雪簫，輕輕安撫了她一下。

“哼，果然沒個正形，完全不靠譜。一天到晚不是估計就是料定。”陳靈昭話里有話。

陳松年有些尷尬，下意識打開折扇遮面，對上自家妹妹的冰冷目光，只得訕訕收起。

“哼，大冬天的，還使這勞什子折扇，著了風寒就知道厲害了……”陳靈昭顯然對這折扇意見頗大。

陳松年老臉皮厚，岔開話題：“怎得今日我二叔來幫我爭氣來了？”

“幫你爭氣？你猜你那求而不得的事，我們這位二叔會放在心上么？”陳靈昭毫不留情地潑了盆冷水。

陳松年摸了摸下巴，無所謂道：“我才懶得猜，反正他今日來了，方才聽人說，還給那王明慧好大難堪。”

說到正事，陳靈昭神色一正：“此事干系不小，二叔從前與我們未必齊心，這次反應卻快得出奇。爹爹雖然不贊同這王明慧以女子身份出仕，卻也未曾明言反對。故而今上以為我們這邊是好轉圜的，可此番二叔出面……”

說著說著，陳靈昭瞥了一眼雪簫沈白靈，沒有繼續說下去。

陳松年攤手道：“那便回去再說，哎呀，這種事，你不同我講也行，反正到時我全聽你的便是。”

陳靈昭沒好氣道：“若是天下男子都同你一般，我看女子出仕也未嘗不可！你身為陳家下一代當家人，整日里沉湎聲色……”

陳松年捂住耳朵：“好了好了！我們還是說說那陸小子吧……”

陳靈昭難得一愣：“說什么？”

陳松年“咦”了一聲，促狹笑道：“這小子你看如何？”

陳靈昭斂容道：“什么如何？”

“那首詩誒，這小子詩才了得，臨場而賦，這可是我親見的第二次了！我沒騙你吧？”

“故而你確認那首《花月吟》是他作的了？”

“額，差不多吧……行了行了，別給我白眼了，改日為兄定幫你問個明白！”陳松年無賴道。

“什么叫‘幫我’？”

“哎呀……真沒意思！”

……

陸云生與云思夜一道回到家中，都懶懶不想動彈。

云思夜今日欲求佳人未果，更似遭了重擊，陷入沉默。

陸云生看他樣子，估摸著那王明慧直接同他說了什么狠話。

就跟拒絕陳松年一般——果然兩個人都成不了。

今天這差事，實在是耗神費力。

所幸也不是全無收獲，至少他陸云生算是在江寧縣尊面前露了臉。

只是尚不知是福是禍……

陸云生揉著酸痛的脖頸，照例到書房溫書去了。

前些日子，善明學堂向云府送來了弟子木牌，順道把開課的時間告知。

后日便是周博士開課的日子了，他可不想沒有預習、復習就去上課。

他看了看旁邊空著的云思夜的位置，有些猶豫，不過強拉他過來，也頂多是人在魂不在，就先讓他emo著吧——也不知道這次失戀后遺癥會持續多久。

陸云生搖搖頭，求學之路怎能讓兒女情長阻礙呢？

……

今日，周博士便要開晨課了。

一大清早，天還沒亮，云岫和小月都去了云思夜的房中，拍門喚醒。

連帶著云思月也被吵醒了。

云思夜睡眼惺忪，著急忙慌，手忙腳亂，逮著什么抓什么，腳下虛浮，猶在夢游。

一不小心把袖子拖過墨汁，小月驚呼一聲，趕緊拉著少爺去換衣服。

一時之間更加忙亂。

云岫看著眼前亂象，難得沒罵，想要幫忙也不知該如何出手。

好在有陸云生幫他整理，許多用得到的東西昨夜便準備齊全了，包括兩份束脩。

也算是陸云生盡了自己作為伴讀書童的重大責任了。

云府別院兵荒馬亂，云思夜中衣反穿。

四下亂作一團，一時難以理清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