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炸裂，慘白的電光瞬間撕裂了濃墨般的夜幕，映照出前方嶙峋陡峭的斷崖輪廓，宛如一頭巨獸猙獰的獠牙。緊接著，瓢潑般的暴雨如同天河傾覆，冰冷的雨點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下，打得山林間枝葉狂舞，發出令人心悸的嗚咽。

韓立瘦小的身子在狂風暴雨中劇烈搖晃，腳下濕滑的泥地早已成了陷阱。他身上滿是泥漿，單薄的粗布短褂緊緊貼著皮肉，凍得他牙齒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顫。刺骨的寒意仿佛無數根鋼針，正兇狠地扎進他每一寸骨頭縫里。

“完了…”心頭只來得及閃過這兩個字，腳下一滑，身體瞬間失重。天地猛地顛倒旋轉，冰冷的崖壁摩擦著皮膚，碎石和枯枝劈頭蓋臉地撞擊著身體。他徒勞地揮舞著手臂，試圖抓住什么，卻只撈到一把把濕冷的空氣和冰冷的雨水。

下墜。無盡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包裹了他。

砰！

一聲悶響，墜勢戛然而止。劇烈的震蕩讓韓立眼前發黑，五臟六腑都像是挪了位，火辣辣的劇痛瞬間從后背蔓延至全身。喉嚨一甜，一股腥熱的液體控制不住地涌了上來。

他沒死。

劫后余生的慶幸還沒來得及升起，一股更濃郁、更令人作嘔的氣味猛地鉆入鼻腔——血腥味！濃得化不開，在這暴雨的沖刷下依舊頑固地彌漫著。

韓立艱難地撐起半邊身子，抹掉糊住眼睛的雨水和泥漿。借著又一道撕裂長空的慘白電光，他看清了身下——不是堅硬冰冷的巖石，而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他從未見過的、鑲嵌著奇異銀色絲線黑色袍子的死人！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那張慘白扭曲的臉，雙目圓睜，殘留著極度的驚駭與不甘，死死地瞪著韓立。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豁口橫亙在他的咽喉處，皮肉翻卷，雨水混著暗紅的血水不斷從豁口涌出，染紅了身下的一小片泥濘，又被更大的水流沖散，留下詭異的淡紅色痕跡。

“呃…嘔！”韓立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劇烈地干嘔起來。死亡的冰冷陰影和濃烈的血腥味瞬間攫住了他，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又一道閃電劃過，短暫的光亮照亮了尸體旁邊散落的東西：一個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看不出材質的灰撲撲皮囊；幾塊拳頭大小、散發著微弱柔和白光的不規則石頭；還有一本浸泡在泥水里、材質非皮非紙、顏色暗黃的厚冊子；以及一塊壓在尸體腰側、半陷在污泥里的玉佩，那玉佩極其古樸，似乎并未被污泥沾染，在電光下反射出一點溫潤內斂的光澤。

仙緣！

一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韓立混亂驚恐的腦海中炸響！黑石村的古老傳說瞬間清晰起來——那些能飛天遁地、翻江倒海的仙人！他爹韓老三喝醉時念叨過，鎮上的茶館說書人也講過！死人身上的東西……絕非凡物！

活下去！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開黑石村那個榨干人骨髓還嫌不夠的黑虎幫！離開像爹娘那樣被窮困和欺壓碾碎脊梁的命運！

強烈的求生欲和改變一切的渴望瞬間壓倒了恐懼，如同在絕望的泥沼中射出的一道微光。他猛地伸出手，不再看那死人猙獰的臉，目標明確地抓向那塊污泥中的玉佩！入手溫潤，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莫名安定的暖意，仿佛連冰冷的雨水和后背的劇痛都減輕了一絲。他毫不猶豫地將玉佩塞進懷里最貼身的內襯口袋，緊緊貼著皮肉，那股溫潤感似乎更強了。

緊接著，他一把抄起那幾塊發光的石頭塞進懷里另一個口袋，沉甸甸的冰涼透過濕透的粗布傳來。那本材質特殊的厚冊子也被他迅速抓起，在泥水里胡亂蹭掉表面污穢，塞進了腰帶深處。最后，他才拿起那個灰撲撲不起眼的皮囊，入手比想象中沉重，同樣貼身藏好。

做完這一切，韓立的心臟狂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冰冷的雨水順著頭發流進脖頸，讓他打了個激靈。

不能留在這里！

老獵戶韓七伯講過，山里的猛獸會被血腥味引來！更重要的是……是誰殺了這個穿著古怪衣服的人？萬一那人回頭來找尸體……或者有同伙……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韓立猛地翻身爬起，強烈的恐懼壓榨出體內最后一絲力氣。他顧不上全身散架般的劇痛，拖著一條摔傷的腿，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具沉重的尸體往斷崖更深邃、更陡峭的黑暗處拖拽。泥濘濕滑，尸體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每一寸挪動都耗費著他所剩無幾的生機。雨水模糊了視線，他好幾次摔倒在尸體旁邊，又掙扎著爬起，指甲摳進冰冷的泥土里借力。

好不容易將尸體拖到一處深不見底的崖縫邊緣，他一咬牙，將尸體奮力推了下去。尸體翻滾著，很快消失在下方濃稠的黑暗和嘩嘩的水流聲中。

他喘著粗氣，跛著腳跌跌撞撞地返回原地，抓起幾塊帶血的石頭狠狠扔進了崖澗深處。又從旁邊灌木叢里扒拉出大量濕淋淋的腐爛落葉和泥土，瘋狂地覆蓋在染血的泥地上，用腳使勁踩踏抹平，再用雨水沖刷。

做完這一切，他才拖著一條幾乎失去知覺的傷腿，一瘸一拐地，摸索著遠離這個可怕的懸崖底部。每一步都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冰冷的刺痛。

但他懷里緊貼著的那塊玉佩，那溫潤奇異的暖意卻始終未曾斷絕，像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支撐著他麻木的身體和緊繃如弦的神經。

不知在漆黑冰冷、荊棘密布的山林里掙扎了多久，前方終于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光亮，隱約勾勒出不規則的輪廓——那是他家那堵低矮、歪斜的泥坯院墻！

韓立心頭猛地一松，隨即又被巨大的疲憊和鉆心的疼痛淹沒。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到了院門下那簡陋的柴扉前，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推開了虛掩的門。

“誰？！”一個帶著驚懼和疲憊的沙啞聲音響起，是父親韓老三。他正披著件破麻衣，提著一盞昏黃油燈，顯然是聽到了動靜出來查看。

昏暗搖曳的燈光下，韓立如同一只剛從泥潭里撈出來的水鬼，衣衫破爛不堪，頭發糊滿泥污黏在臉上，嘴唇凍得青紫，臉上、手臂上布滿了被樹枝巖石劃破的血痕，右腿的褲管更是被撕開一個大口子，腿肚子上血肉模糊一片，深可見骨，雨水混著血水還在不斷往下淌。

“爹…”韓立的聲音嘶啞虛弱得幾乎聽不見，身體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立娃兒！”韓老三魂飛魄散，油燈差點脫手，慌忙上前一把抱住兒子濕透冰冷、遍體鱗傷的身子，“我的老天爺！你這是咋了？！”

“后山…踩滑了…摔下了崖…”韓立意識模糊，只斷斷續續擠出這幾個字，便徹底昏死過去。

“當家的！快！立娃兒！”韓母也從屋里沖了出來，看到兒子的慘狀，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

小小的破敗院落頓時亂成一團。韓老三用力抱起兒子沉重的身體，腳步踉蹌地沖進唯一能遮蔽風雨的昏暗土屋。冰冷的雨水順著韓立破爛的褲管和父親的衣襟不斷滴落在坑洼的泥地上，匯成一小灘渾濁的血水。

屋外，暴雨依舊狂暴地抽打著這片貧瘠的土地，仿佛要將一切都徹底淹沒。

而在黑石村另一邊的山坡上，幾棟相對齊整的青石院落，是黑虎幫在村子里的據點。昏暗的堂屋里，搖曳的火塘照亮幾張兇戾的面孔。一個敞著懷、露出濃密胸毛的壯碩漢子狠狠灌了一口劣酒，正是黑虎幫在村里的頭目，王老五。

“媽的！”王老五把粗糙的酒碗重重摜在桌上，酒水四濺，“張癩痢那狗娘養的，前天收糧就少了三斤糙米！狗東西硬說家里揭不開鍋了！當老子是傻子糊弄？”

旁邊一個瘦得像竹竿的漢子立刻附和：“五爺，張癩痢那窮鬼榨不出油水了，他家那幾畝薄田，收成全孝敬了咱們，怕是真沒余糧了……”

“放屁！”王老五眼珠子一瞪，兇光畢露，“窮鬼？窮鬼的骨頭榨一榨還能熬出二兩油！他家沒有？那就拿人來抵！他那小閨女不是快十歲了？”

瘦竹竿聞言，露出心領神會的陰笑：“五爺高明！養幾年，賣給縣里李員外家當丫鬟，少說也能換幾兩銀子……”

“哼！”王老五不耐煩地一揮手，“這種屁事也值得老子操心？明天讓劉二麻子帶幾個人去辦！順便……”他瞇起眼，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暴雨，“后山崖下那一片藥的林子，韓老三家那小崽子今天該去采藥了吧？也不知道弄到點像樣的東西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