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琉璃，又追上來了。

楚歌的心，沉了下去。他沒想到，姜月華的情報網和她所謂的“假消息”，竟未能阻擋這個女人分毫。或者說，這個女人的追蹤之術，已經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沒有驚慌，而是若無其事地，轉身走入人群，向城外走去。

他不能在曲阜城中動手。這里是圣人之鄉，是天下儒生的心目中的凈土。他不想因為自己的緣故，讓這里的百姓，受到半分波及。

他快，身后那道如影隨形的殺氣，便也快。

他慢，那殺氣，便也慢了下來，始終與他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追蹤，而是一場心理上的角逐。夜琉璃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楚歌：你，逃不掉。

楚歌一路向南，專門揀選崎嶇難行的山路。他試圖利用復雜的地形，來甩掉這個可怕的尾巴。

然而，無論他翻山越嶺，還是涉水渡河，那道殺氣，總能在半個時辰之內，重新鎖定他。

他終于明白，夜琉璃不僅是一個頂尖的刺客，更是一個頂尖的獵人。她有著獵犬般的嗅覺，和獵鷹般的耐心。

既然甩不掉，那便不甩了。

在一處名為“狼牙谷”的險峻峽谷中，楚歌停下了腳步。這里怪石嶙峋，地勢復雜，是絕佳的伏擊之地，也是絕佳的葬身之所。

他轉身，朗聲說道：“跟了這么久，不累么？琉璃姑娘。”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從巖石的陰影中，分離出來一般，悄然出現在了他前方十丈之外。

依舊是一身黑衣，依舊是那張絕美而冰冷的臉。

“把樂譜交出來。”她的開場白，永遠都是這么直接，這么毫無新意。

“我要是不呢？”楚歌笑道。

“那就，死。”

話音未落，她的人，已經化作一道離弦之箭，暴射而來。那柄幽藍的短刃，在夕陽下，劃出了一道凄美的弧線。

這一次，楚歌沒有再閉上眼睛。他早已將她的劍招，她的速度，她的一切，都刻在了腦海里。

玉笛橫空，踏歌劍法，再次展開！

狼牙谷內，楚歌與夜琉璃再度對峙。楚歌依舊言語上占盡便宜，試圖擾亂對方心神。然而，夜琉璃在經歷上次的失敗后，心境變得更加冰冷純粹。

兩人動手，楚歌的“踏歌劍法”飄逸靈動，夜琉璃的劍法則舍棄了一切多余的變化，招招都以命換命，精準而致命。

激戰中，楚歌逐漸發現不對。夜琉璃的劍法，蘊含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秩序”，每一次格擋，他都感覺自己的內力被一股至陰至寒的氣息侵蝕，吹奏笛音時的那股靈氣，竟有些滯澀。

他賣個破綻，想故技重施，以奇招制勝。但夜琉璃完全不為所動，竟無視他的誘招，以一種近乎自傷的打法，硬生生突破了他的防御。

“噗！”

幽藍的短刃，在楚歌的左肩，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傷口處，一層黑氣迅速蔓延。劍上有毒！

楚歌大驚，急退，內力瞬間被毒性壓制，頭暈目眩。這是他出道以來，第一次在單打獨斗中，敗得如此徹底。夜琉璃的眼中依舊沒有半分情緒，提劍再次攻來，顯然是要取他性命。

就在這生死一瞬，天降暴雨，山洪奔騰而下。

“天不亡我！”楚歌心中只來得及閃過這個念頭，便不顧一切地，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縱身躍入了那足以撕碎一切的渾濁洪流之中。

夜琉璃立于懸崖之上，冷冷地看著被洪水吞噬的楚歌，最終緩緩收劍，轉身離去。在她看來，墜入這種山洪，與死亡無異。

楚歌被山洪沖到下游，僥幸未死，但身負重傷，又中了奇毒，十成功力剩不下一成。他掙扎著爬上岸，躲入一座破廟。

他想找個郎中療傷，卻發現鎮上所有藥鋪的門口，都掛著一個秦國商會的特殊標記。他立刻明白，這是“黑冰臺”布下的暗哨。

無奈之下，他想起姜月華曾給過他一個位于魏國境內的秘密聯絡點。他強撐著傷體，一路躲避盤查，歷盡艱辛，終于抵達了那處偽裝成酒坊的聯絡點。

然而，當他對出暗號，酒坊老板熱情地將他迎入后院時，迎接他的，卻不是盟友，而是三名手持強弩的“黑冰臺”死士！聯絡點早已被破。

一場慘烈的困獸之斗爆發。楚歌在幾乎油盡燈枯的情況下，引爆了酒窖，趁著大亂，才從火海中逃出。

他躲在城外的亂葬崗，看著身上新增的數道傷口，聽著城中四處響起的、搜捕他的鑼聲，再攤開那張破舊的地圖。他發現，地圖上所有代表著城池、關隘、驛站的地方，在他眼中，都變成了一個個鮮紅的、致命的陷阱。

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絕望。中原雖大，卻已無他立錐之地。他引以為傲的笛音，戲耍過公卿，震懾過刺客，卻擋不住這鋪天蓋地的追殺令。他那套行走江湖、笑看風云的浪子做派，在冰冷的國家機器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他的“道”，在這片他所熟悉的紅塵俗世里，走到了盡頭。

他的目光，最終，緩緩落向了地圖最南端那片，廣袤而未知的，綠色區域。南疆。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既然這“文明”容不下他，那便歸于“野蠻”；既然這“人間道”已是死路，那便去看看，這天地間，是否還有另一條，能讓他活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