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羽田國際機場的喧囂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

源稚生站在二樓咖啡廳的落地窗前，目光平靜地目送年輕的男人跟著長腿的女人消失在自動門外。

那短暫的對視和點頭，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迅速沉沒。

“少主，那家伙……”烏鴉湊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疑慮，“感覺不太對勁。他身邊那個女人……也不像是普通人。”

作為源稚生身邊的得力助手，烏鴉的直覺向來敏銳。

“氣息很收斂，但不好對付。”夜叉抱著胳膊，眼神兇狠地掃過陸仁消失的方向，“要不要讓下面的人跟一下？”

櫻安靜地站在源稚生側后方，如同最忠誠的影子，她的視線則更多停留在酒德麻衣的背影上，帶著職業性的審視。

源稚生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在舌尖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不用，我們這次的任務是接待本部的專員，不要節外生枝。東京每天進出的牛鬼蛇神還少嗎？只要他們不觸犯我們的底線，暫時無需理會，把精力集中在正事上?！?

“是！”烏鴉和夜叉低頭應道。

源稚生放下咖啡，目光重新投向海關閘口，那里，新一波旅客正陸續走出。

混雜在普通游客中，三個身影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為首的金發青年如同移動的聚光燈，耀眼的金發一絲不茍，深藍色定制西裝完美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英俊的臉上帶著慣有的、仿佛掌握一切的自信微笑。

他推著行李車，姿態閑適得如同在自家莊園散步，正是加圖索家的繼承人，學生會主席愷撒·加圖索。

緊隨其后的男人有著不輸給愷撒·加圖索的英俊，他穿著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和同色長褲，外罩一件深灰色風衣，身形挺拔如松。

他步伐穩定，眼神銳利而沉靜，仿佛周圍的一切喧囂都無法影響他內心那片冰湖。

楚子航，獅心會會長，執行部的王牌專員之一。

那么走在最后的那個，應該就是路明非了。

源稚生的目光從前邊兩個人身上略過，然后重點觀察了一下這位新時代的屠龍英雄。

要知道，上一個繼承這個名號的還是那個讓所有日本混血種都為之顫抖的男人——希爾伯特·讓·昂熱。

同為屠龍英雄，路明非會不會和昂熱一樣呢？

源稚生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然后就是狐疑。

他又認真分辨了一下，確定愷撒和楚子航身邊已經沒有其他人了，也就是說那個少年確實是路明非沒錯，但是……

是不是有點太普通了？

此時的路明非身上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卡塞爾學院校服外套，里面是件連帽衫，帽子松松垮垮地罩在頭上，試圖遮掩他此刻的局促。

他拖著一個明顯有些舊的行李箱，眼神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光怪陸離的環境，就像是第一次走進大觀園的劉姥姥，與前面兩位同伴的從容形成了鮮明對比。

新任獅心會副會長，卡塞爾學院的新晉S級，親手終結了青銅與火之王的屠龍英雄……就這？

源稚生招了招手，身后的夜叉很有眼力勁的遞上雪茄。

“嗯？”源稚生挑了挑眉。

烏鴉趕緊一巴掌把夜叉拍到一邊，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

照片看上去是監控畫面的截圖，上邊的愷撒和楚子航正以一種張口閉眼的模樣昏倒在一旁，而路明非則是站在全場中央，手里端著一把狙擊步槍，一雙黃金瞳幾乎要把照片點燃。

源稚生低頭看了一眼照片，又抬頭看了一眼路明非。

這兩個家伙是一個人？

誠然，他們確實一模一樣，但是源稚生總覺得照片里的路明非和現實當中的路明非，擁有著兩個不同的靈魂。

真是奇怪……

源稚生壓下心中的疑慮，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帶著烏鴉、夜叉和櫻迎了上去。

“歡迎來到日本，路君，楚君，加圖索君。我是源稚生，蛇岐八家執行局局長，負責三位在東京期間的接待與聯絡工作?！?

源稚生的中文相當熟練，不過摻雜著日本的語法，所以有些不倫不類。

實際上，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以源稚生的學習能力，他的中文自然不會是這種二把刀的水平，之所以會表現成這樣，只是裝給路明非三人看的而已。

畢竟，這三位來的有些過于蹊蹺了。

卡塞爾學院作為秘黨的大本營，也是蛇歧八家的頂頭上司，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派出一位特派員，到蛇歧八家這邊進行視察，所以正常來說，路明非三人作為特派員來到日本，其實是沒什么問題的。

但是！

距離學院上次派遣特派員來到日本，總共沒超過半年的時間，在這么短的時間內連續派遣兩批調查員來到日本，而且第二批還是這種全員王牌的豪華配置……

源稚生不得不懷疑，是不是學院那邊發現了什么？

盡管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他的猜想，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所以這次的接待任務才會由源稚生這個蛇歧八家少主親自上場。

而初次見面的時候給對面留下一個笨拙的印象，就是他計劃當中的第一步。

源稚生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路明非三人，想看看這三位精英會是什么反應，然而對面接下來的行動，卻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點警惕過頭了？

只見路明非伸出一個大拇指：“你滴，中文，大大滴，吆西！”

源稚生：“？？？”

這種脫線的家伙是S級？

昂熱是閉著眼睛評定血統的嗎？

“久仰了，源君?！币贿叺膼鹑鱿仁谴蛄藗€招呼，然后抱怨道，“任務發布的太急了，我本來都約好了芝加哥最好的裁縫，準備穿著和服降落東京了?！?

源稚生：“……”

楚子航干脆一言不發，沖著源稚生點點頭，然后抬手遞上一個單據。

什么東西？

源稚生接過來一看，原來是這位獅心會長的武器沒能通過海關安檢，被扣留了……個鬼啊！

學院沒教你這種東西要通過特殊渠道進行郵寄嗎??？

堂堂獅心會長的武器被海關扣了這像話嗎??？

源稚生對自己的人生忽然生出了微妙的絕望感。

跟在他身后的三人也相互對視，覺得事情的發展可能有些出乎意料。

“咳咳。”最后還是處事圓滑的烏鴉率先打破了僵硬的氣氛，“總而言之，咱們現在還是先去酒店落腳吧，車子已經在外邊等著了。”

“好耶！任務完成之后我要去逛秋葉原！”

“聽說東京有世界第一的牛郎店……”

“我去千鳥之淵……”

聽著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著任務完成之后的安排，源稚生突然明白了。

這三個家伙根本就不是來執行任務的吧！

他們是來日本度假的吧！

完全沒有任何專業精神??！

緊張感更無從提起！

跟預想的完全不同，這三個貨全然沒有自命不凡的精英氣質，要是給他們每人發一個煙鍋抽著，就像三個提前衰老的怪叔叔，走在明治時代那條名為吉原的大街上勾搭游女再合適不過??！

源稚生內心瘋狂吐槽，表面上卻沒有任何波動，轉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看樣子是把自己代入了服務員的身份：“三位這邊請?！?

——

跑車靈活地穿梭在東京新宿區狹窄而擁擠的街道上。

雨點密集地敲打著車窗，將車外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擁擠的人流、以及那些在雨幕中顯得曖昧不清的招牌暈染成一片流動的光斑。

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和喧囂的人聲穿透隔音良好的車身，傳來沉悶的鼓點。

“歡迎來到東京的心臟地帶，欲望與混亂的十字路口——歌舞伎町一番街。”

酒德麻衣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慵懶地搭在車窗邊，指尖的香煙早已熄滅。

她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怎么樣，陸大忙人，比你那堆滿骨頭和硫磺味的地下室有生氣多了吧？”

陸仁坐在副駕駛，目光掃過窗外光怪陸離的景象。

巨大的牛郎招牌、閃爍著粉色燈光的無料案內所、穿著夸張服飾的年輕男女……空氣中彌漫著雨水、香水、食物油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欲望氣息混合的味道。

與BJ那種帶著歷史沉淀的冷硬感截然不同，這里的一切都充滿了極致的、近乎癲狂的活力與墮落感。

“嗯，生命力很旺盛，就是……太吵了?！标懭试u價，“隱藏在暗處的「東西」也不少?！?

他的見聞色能輕易穿透雨幕和墻壁，感知到一些角落隱藏著的、帶著貪婪或暴戾氣息的混血種。

這地方，比想象中要混亂。

不過這反倒是件好事，越混亂的地方，才越方便打聽情報，尤其是這里的混血種也不少，應該是蛇歧八家的一處窩點，在這里說不定能挖到赫爾佐格或者邦達列夫的情報。

“這才叫人間煙火嘛?！本频侣橐锣托σ宦暎较虮P一打，跑車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后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公寓樓的背面，掛著密密麻麻的空調外機。

車子在一棟看起來頗有年代感，但外墻經過翻新的高層公寓樓后門停下。

“到了，我給你找的‘安全屋’?！本频侣橐孪ɑ?，指了指公寓頂層，“頂層復式，視野開闊，設施齊全，最重要的是……絕對隱蔽。房東以前是蛇歧八家的外圍成員，后來犯事被‘處理’掉了，很干凈?！?

她口中的“處理”，顯然不是什么溫和的手段。

陸仁提起那個沉甸甸的新手禮包和行李箱，跟著酒德麻衣走進公寓后門。

電梯直通頂層。

打開厚重的防盜門，寬敞而現代化的空間映入眼簾。

巨大的落地窗外，新宿的霓虹夜景如同一幅流動的、色彩濃烈的抽象畫。

客廳是極簡的工業風，但家具和電器都價值不菲。

開放式廚房一塵不染。

還有幾個緊閉的房門，顯然是臥室和工作室。

“不錯?！?

陸仁點點頭，將箱子放在客廳中央的黑色大理石茶幾上，徑直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欲望都市。

從這個角度，他甚至能看到遠處源氏重工大廈那極具壓迫感的輪廓。

那里應該就是蛇歧八家之一的源家的產業……

陸仁盤算著今晚要不要去一探究竟。

“滿意就好?！本频侣橐旅撓嘛L衣，隨意地搭在沙發上，露出里面的黑色緊身高領衫，曲線畢露。

她走到開放式廚房的吧臺，熟練地從酒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和兩個杯子：“喝一杯？預祝你任務順利？”

“不了，謝謝。”陸仁搖搖頭，他的心思還在任務上。

他打開新手禮包，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碼放整齊、厚厚的幾摞萬元日鈔，散發著油墨味。

下面是一些偽造得足以亂真的證件，這個時代，日本這邊還沒有身份證，都是用保險單或者駕照當身份證用的，箱子里的各種證件很齊全，而且出于謹慎，酒德麻衣還給這些身份取了不同的名字，只不過……

“野比大雄和骨川小夫是什么鬼？”陸仁從一堆證件里翻出來幾張一看就相當離譜的證件，“還有，為什么還有一個源靜香，給我安排一個女性的身份有什么用？”

“以防萬一嘛～”酒德麻衣細細品酒，隨意敷衍一句。

陸仁沉默，把幾個證件丟回箱子里。

除了證件之外，箱子里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一部看起來像老式諾基亞但明顯經過改造的衛星電話，一個火柴盒大小、結構精密的追蹤器，還有一份不算厚但內容精煉的文件——關于蛇岐八家的組織結構、主要人物、勢力范圍以及近年來與猛鬼眾沖突的簡報，以及……

“黑天鵝計劃？這是什么？”陸仁從一堆裝備里發現了一個意義不明的東西。

酒德麻衣抬了抬眼皮：“哦，你說那個啊，那是老板讓我交給你的，說是赫爾佐格和邦達列夫的資料?！?

“赫爾佐格和邦達列夫的……”陸仁愣了一下，“不是說沒有資料的嗎？”

“沒有資料是沒有現在的，但是以前的資料都還在?！本频侣橐侣柫寺柤纾拔铱墒琴M了好大力氣才從克格勃偷出來的?！?

“以前的資料？”

陸仁皺了皺眉，然后打開了「黑天鵝計劃」的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