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呵，這話應該我來問你。你是誰？這是哪？我為什么會來這個地方？”

“吾名衛玄同，金國金都人氏，此地乃是康衢村。你為什么會來這兒吾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因為你死了吧！”

“你說什么，我死了？這怎么可能，我要是死了，那現在誰在和我說話？我是鬼，你也是鬼？原來真的有鬼啊。”

“你不知道你死了？”

“我之前在黑石林。對，我在黑石林救人，然后……然后我就迷路了，走到一個深坑中，那里有個石碑。沒錯，就是那個石碑，我碰了一下那個石碑，就有一道閃電劈了我一下，等我再……再睜開眼的時候，我就在那邊山里了。后來，我看到你們這里有光亮，咻~的一下我就到這里來了。”他像是終于理清了思路，語氣稍定，“哦，對了，我叫張偉。”

“哦，張兄，小弟有禮了。”說著玄同向著張偉拱手。

“別客氣，叫我阿偉就好。”張偉擺擺手，“衛兄……玄同兄……呃，玄同啊，我說你是怎么……怎么變成鬼的？”

“聽他們說，我好像是錯吃了毒蘑菇死的。”

“他們？誰呀？”

“吶，就是下面在舉行法事的人。”衛玄同拿手指著下方隱約可見幾點微弱跳動的燭火和在黑暗中晃動模糊人影，“那邊躺著的就是我的尸體。”

“哎，真羨慕你，還有人想著你呢，死了還為你請道士做法事，不像我，我死了恐怕都沒人為我傷心。”張偉長嘆一聲，聲音逐漸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寥落。

“啊，你沒有家人嗎？”玄同問道。

“沒有，我是孤兒。”張偉搖頭。

短暫的沉默后。“哦，那咱們倆差不多了。”玄同低頭說道：“吾父八日前也魂歸地冥了。”

“啊，抱歉，我不知道你……”他笨拙地試圖找補，語速又快又急，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安慰勁兒，“不過兄弟想開點，反正你現在也死了，很快就能和你父親團聚了。”

“這個……這個好像也不行了。我可能死不了了。”

玄同的一句話直接把張偉干懵了。死不了了？一個鬼魂，竟然說自己死不了了？！這荒謬絕倫的宣言完全超出了張偉的理解范疇，這讓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許是看出了張偉的疑惑，玄同對張偉解釋道：“下面有個小大夫，醫術高超，已經幫我身體解毒了，他說我是什么靈體，現在是魂魄離體狀態。說是只要我的魂魄重新回到身體里就能復活了。”

“是嗎？那恭喜你啊！你想想，死而復生的人能有幾個？兄弟，你可是‘蝎子的粑粑——獨一份’啊！”張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試圖用調侃沖淡空氣中的尷尬。

話是這么說沒錯，”玄同的聲音陡然帶上哭腔，“可等我想回到身體里時，卻怎么也回不去了！”

“啊？這是怎么回事？”張偉不解地追問道。

玄同回答道：“我也不清楚。李大夫，就是那個在下面領頭做法事的那個，說是用什么招魂法事來幫我把魂魄招回身體里。可是我過來之后，就只能在法壇周圍大概六丈左右徘徊，根本進不去身體里面。每次想進去就會有一道金光擋住我，就像撞上一道無形的金墻，還有一陣刺耳的鈴聲跟著響，吵的我頭疼。而且吧……”

“而且？”

“我的魂魄在外面游蕩的時候，去了一些我平常沒去過的地方，你像萬金堂的地窖、明鏡堂的后堂……然后我發現……發現了一些很詭異的事。”玄同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張偉一聽“詭異的事”頓時來了精神，畢竟自己已經是鬼了，還有什么比自己還詭異的事情？他身子不自覺地前傾，迫不及待等著下文。然而衛玄同卻沉默了，好一會兒都沒再出聲。張偉忍不住追問道：“什么詭異的事情？”

衛玄同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在艱難地吞咽著什么，聲音有些發干：“就是……就是下面那幫人、還有村子外面的人，可能都是著我，沖著我們父子來的！”

“沖著你們父子來的？你是說……下面那些人都是？”張偉的聲音因震驚而微微嘶啞。

沒錯！”衛玄同斬釘截鐵地回答。緊接著，他將在萬金堂地窖、明鏡堂后堂以及其他隱秘角落偷聽到的一切，連同平日里那些讓他覺得不對勁的事情，也一股腦兒地對張偉和盤托出。

張偉像聽天方夜譚般聽完衛玄同的講述，上下打量著他那單薄的魂體，嘿嘿一笑，拉長了調子：“衛兄啊——”

話音未落，衛玄同便截住了話頭，帶著明顯的不快：“張兄還是叫我‘玄同’吧。‘衛兄’聽著怪別扭的。”

“呃，好，好。”張偉也覺出自己方才的語氣有點過分熱絡，甚至透著股諂媚勁兒，趕緊清了清嗓子，音自然了許多：“玄同。你也別‘張兄’、‘張兄’的了，叫我阿偉、小偉或者大偉都成，同學朋友都這么叫。”

“這……不太好吧？”衛玄同有些遲疑，“張兄看著可比我年長不少？”

“玄同啊，”張偉板起臉，一副過來人的口吻，“以后記住嘍，甭管對男對女，尤其對姑娘家，千萬別當面說人年紀大、顯老！這要擱我老家，你再大十歲說這話，鐵定躲不了一頓胖揍！再說了——”他語氣一轉，又恢復那副混不吝的樣子，“咱倆都是年輕人，分什么大小？哎，你多大來著？”

“我今年剛好束發。”衛玄同發現張偉正在用疑惑的眼神看著自己，趕忙補充道：“呃，就是15歲。”

“哦，那就是我比你大，我18。不過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咱們接著說，你是不是什么大人物的后代啊，不然那幫人干嘛圍著你們父子打轉啊，不直接把你捆了了事？對了，你們父子不是那個什么……金國丞相府衛府的人嗎？衛府是你家嗎？”

“是，但嚴格來說，那是我祖父的家宅。”衛玄同糾正道。

“親祖父？”張偉挑眉確認。

“嫡親的祖父。”衛玄同點頭。

“嗨，那跟你家不也差不多嘛！敢情你還是個‘官三代’啊！”

衛玄同顯然沒聽出張偉話里的挪揄之意，反而神情認真地解釋：“偉兄，此話不妥。家父常教導，男兒當頂天立地。他早已自立門戶。因此，衛府只能是家父之父的府邸，是我的祖宅。待我弱冠之年，家父才會引我歸宗認祖。”

“你爹可真是個人物！”張偉脫口而出，隨即又覺得哪里不對，猛地一拍腦門，“哎等等！你娘呢？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跟著你父親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吃苦吧？”

“父親說，自立門戶是他的事情，不能讓我母親跟著他一塊受苦，所以他只帶了我出來，母親留在了衛府。”說到此處，衛玄同整個人卻像被閃電擊中般猛地一僵，猛然間意識到了什么。剎那間，玄同淚水奪眶而出，肩膀微微聳動，發出壓抑的啜泣。

張偉見此情景，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頹然低下頭，心頭翻涌著難以言喻的酸澀。眼前這少年失去至親的痛楚，與他心底那份無家可歸的孤寂猛烈地共鳴著。他多想做點什么，哪怕只是遞過去一句安慰，卻發現連這最簡單的言語，此刻也沉重得無法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