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從史料上來看，張讓這些十常侍和世家士族可謂是水火不容，但如今在自己的主導下，朝堂格局已然大變，世事的發(fā)展無疑也將脫離原本的軌跡。

張讓、趙忠這些看似乖順聽話的小黃門中，說不得就有暗中投靠世家大族之人。

也正因此，即便是面對張讓，劉宏也并沒表露內(nèi)心有關(guān)太學三舍法改革的真實想法。

認真翻看一遍之后，亦是神色淡漠，道：

“太學亂象如此，自該是要整治一番。”

“陛下圣明！”

張讓聞言拜禮，隨后步趨倒退，前去尚書臺傳達圣諭。

經(jīng)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張讓自然也對當今天子的脾氣喜好以及行事風格有所了解。

單純‘太學需要整治’的說法，似乎并未確認是否要按照這份明顯過于激進的三舍法進行，貿(mào)然傳達雖是不妥。

可若自己追問，反倒會令皇帝不喜，甚至被安排去做一些毫無油水可撈的苦差事。

過去十幾天中，不僅是張讓自己，就連趙忠、呂常、夏惲、郭勝、宋典等一眾有望中常侍的小黃門都曾因此而被安排去教習新入宮的小太監(jiān)禮儀規(guī)矩，或是巡察偏殿冷宮之類的差事。

張讓并非愚鈍之人，自然很快發(fā)現(xiàn)了背后的原因。

毫無疑問，皇帝真正想要表達的正是這種模棱兩可的感覺。

這樣無論最終結(jié)果如何，皇帝總是沒錯的。

反而是將話說實，反倒難免受其牽絆。

也因此，在去清點巡查過一次西園之后，張讓在皇帝面前便不再多嘴，除非是皇帝尋問，不然就連自己的態(tài)度看法都是不敢展露。

或許，在仕途當中，這種不說人話才是真正的高明。

劉宏望著張讓遠去的背影，并沒有說些什么，只是感慨此人見風使舵的本領(lǐng)的確無出其右。

曹節(jié)、王甫、侯覽等位列中常侍的大太監(jiān)，官秩太高，權(quán)勢太重，哪怕自己身為皇帝，不到必要時也不能貿(mào)然打壓，反倒是需要和他們虛以委蛇。

但張讓、趙忠等這些小黃門卻還未成氣候，應對起來并不需要如此謹慎。

但反倒是這些看似卑微的小太監(jiān)，卻反倒更可能成為他人眼線，成為朝臣對抗皇帝的得力助手。

也正因此，劉宏過去十幾天才會找各種事由去支使這些小黃門，既是想讓他們學會閉嘴，更是為了將他們調(diào)離身邊，讓自己所作所為能夠掩人耳目。

而從蔡邕出場時一眾朝臣的出乎意料來看，效果還是相當明顯的。

被皇帝親自征辟為議郎，蔡邕本就心存感激之念，而后劉宏更是親自和他針砭時弊，具言太學亂象，最終一步步引導蔡邕自己‘提出’了三舍法的改革方案。

如今三舍法已經(jīng)被正式搬上臺面，自然還需要一些時間去發(fā)酵，劉宏此刻倒也并不急于一時。

讓一旁敬候的趙忠收拾書案之上的竹簡文書，劉宏起身活動的同時，開口道：

“朕有些乏了，讓掖庭令準備車馬，朕要去濯龍園逛逛。”

對于這個安排，趙忠雖是有些艷羨，可卻也無可奈何。

擔任掖庭令的畢嵐先是靠著獻璽之功封侯，而后制造的翻車渴烏如今更是成了雒陽盛景，名揚在外，皇帝亦是對此頗為喜愛。

再加上此人似乎還沒有和自己一樣犯過多嘴的毛病，更是讓皇帝對此人青睞有加。

這也使得畢嵐如今能夠與張讓并列中常侍下第一人，壓在了其他資深小黃門之上。

甚至就連伴駕同行這等榮譽都被其搶去，更是讓心氣頗高的趙忠產(chǎn)生了一種濃濃的危機之感。

想到剛才張讓親自所言之事，確認無人在意之后，趙忠緩緩翻開了書案之上擺放最為顯眼的那卷竹簡。

僅僅只看了一眼，便是不由面露驚色。

……

濯龍池，毗鄰皇宮，始于明帝。

占地廣袤，草木繁茂，內(nèi)有山、林、池、臺、橋五景，有竹林郁茂，花草繁美，更多兔鹿魚鳥，是皇帝置宴游獵的娛興之所。

同時，濯龍園亦有果木桑林，還是皇宮所需瓜果、絲綢的重要來源，本就是掖庭令需要頻繁對接、往來的場所。

也正因此，當成功造出翻車渴烏之后，劉宏就以獎賞為名，讓濯龍園也歸于了畢嵐管轄。

不過，此次前來濯龍園，劉宏可不是為了游獵娛興，而是為了一件足以影響后世千百年的要事而來。

那便是——紙！

六十年前，名留青史的蔡倫改良了原本粗淺的造紙工藝，造出了大名鼎鼎的蔡侯紙，讓紙真正開始具備了承擔書寫的能力。

又因為紙張相較竹簡木牘堪稱千萬倍輕便，造價更是遠低于布帛，使得紙張很快便在全國范圍內(nèi)推廣開來。

時至今日，尋常百姓的書信往來甚至是一些政府所發(fā)文書緝令都已經(jīng)開始改用紙張來書寫。

只是，相比于后世徹底取代竹簡、木牘的盛景，如今紙張遠遠未及其真正的性能巔峰。

所以不僅在文人潑墨揮毫等場景下不及布帛常用，像是需要長期留存的傅籍田冊，每年歲計朝貢時準備記錄人口戶籍、財政賦稅和司法治安情況的計書，卻還全都是在笨重的竹簡。

每年上計光是搬運這些計書竹簡，都需要數(shù)百人辛勞數(shù)日，存放時更是能填滿一整間宮殿。

不僅如此，甚至就連官市之中完成交易買賣后的憑證，也是木制的牘片。

像是肉鋪、糧鋪交易頻繁的鋪面，每天光是憑證木牘都要準備幾十斤。

一直到兩晉時期，紙張的書寫性能方才徹底超越了布帛，自東漢興起的書畫藝術(shù)方才真正興盛起來，進而不斷推動造紙工藝的改進。

無論是左思一篇《三都賦》引得洛陽紙貴，還是陸遜之孫陸機所寫的傳世第一書《平復帖》，或是王羲之所著天下第一行書《蘭亭序》，皆是在此時期。

并且與此同時，自號抱樸子的葛洪于煉丹時發(fā)現(xiàn)黃蘗汁具備防蛀功效，進而發(fā)明了能夠防蛀的黃麻紙。

雖然起初黃麻紙只是被用于抄寫道經(jīng)、佛經(jīng)，但等東晉權(quán)臣桓玄篡位建立桓楚后，深感簡牘笨重難用，下令用紙張徹底取代竹簡木牘，即便是戶籍田冊也不例外。

自此之后，田冊戶籍無論是唐宋的流水冊，還是明朝的魚鱗冊，無一不是用輕便的紙張制成。

也正是因為用輕便的紙張取代了笨重的竹簡木牘，讓信息流傳和記錄的成本降低了千百倍都不止。

也才讓頻繁統(tǒng)計人口、準確繪制山川圖冊，精準掌握田地變動成為了可能。

可以說，無論是為了治國還是軍事，紙的進一步改良皆是勢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