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閣內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十二盞青銅燈在墻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墨家掌院墨千秋負手立于巨大的青銅鏡前，鏡面上流動的水紋映照出洗劍溪畔五個狼狽的身影。老者青灰色的袍袖無風自動，暗金色的齒輪紋樣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三百年來第一個重啟機關城的，居然是五個娃娃。“墨千秋撫須輕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他指尖輕點鏡面，畫面立即切換到機關城內部。黑曜石控制臺上，五道不同顏色的能量痕跡仍在微微閃爍。

陰影中走出一個戴著青銅面具的身影，面具上的機關齒輪緩緩轉動：“掌院，要現在召見他們嗎？“

“不急。“墨千秋抬手制止，“先讓這幾個孩子好好休息。“他的目光停留在鏡中林淵身上，“特別是那個通界者，他身上的業痕...“

寅時的晨鐘還在屋檐下蕩著余韻，林淵就被一陣“砰砰砰“的砸門聲驚得從榻上滾了下來。后腦勺磕在腳踏邊緣，疼得他倒抽冷氣。門外清風小童的嚷嚷穿透薄薄的紙門：“林師兄！太陽曬屁股啦！“

揉著腦袋拉開門栓，只見清風抱著個半人高的紫檀木匣，累得小臉漲紅，活像只熟透的柿子。匣子“咚“地砸在地上，震起幾縷灰塵。

“掌院給的！“清風用袖子抹了把汗，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墨家送來的，我偷摸掂了掂，起碼三十斤！“

林淵蹲下身掀開匣蓋。三層竹編食盒的縫隙里鉆出豬肉茴香包的香氣，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掀開最上層的蒸籠，六個白胖包子冒著熱氣，褶子捏得像朵花。第二層碼著琥珀色的梅子糖糕，第三層居然是用荷葉裹著的醬鴨腿。食盒底下壓著套靛青色新學袍，抖開來銀線繡的卷軸暗紋在晨光里水波似的流動。

“這料子...“林淵捻著袖口，觸手生溫，比他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袍柔軟十倍不止。

“云水緞！“清風眼睛發亮，“今年就織出三匹！“小童突然趴到地上，從匣子最深處拖出個青銅熏爐。爐蓋鑄成打瞌睡的老虎造型，虎須纖毫畢現。清風對著虎嘴吹了口氣，一縷檀香便悠悠飄了出來。

“熏爐是齊墨師兄連夜改的。“清風擠眉弄眼，“他說你屋里霉味比墨家地窖還重...“

去膳堂的石板路今日格外熱鬧。墨家弟子們圍著三架新到的機關木鳶評頭論足，鳶翅上金漆未干，在晨光下亮得晃眼。

“瞧這關節！“一個雀斑少年激動地比劃，“用的是蛟筋弦，能抗七級罡風！“

他身旁的圓臉姑娘卻撅著嘴：“尾羽的紅綢太俗氣，要是系我編的星紋絳...“

話音未落，屠烈炸雷似的嗓門從身后轟來：“讓道！“林淵回頭，驚得倒退半步。兵家壯漢今日披著锃亮的虎頭銅甲，走動時甲片相撞叮當如編鐘。他左手拎的酒壇狀蜜罐淌著金黃的糖汁，右手拖的板車上肉脯堆成小山，油紙都遮不住醬香。

“趙嬸新制的蜜汁肉脯！“屠烈拍開林淵伸向肉干的手，銅甲震得他掌心發麻，“午時演武場見者有份！“那柄門板寬的巨斧懸在腰間，斧柄上拴的墨綠穗子針腳歪斜，隨著步伐一蹦一跳。

“新收的小徒弟孝敬的？“林淵笑問。

屠烈老臉一紅，嗓門更高三分：“屁！老子...老子自己編的！“說著大步流星往前走，那穗子晃得更歡了。

膳堂里人聲鼎沸。林淵剛咬開包子，滾燙的肉汁濺到下巴。鄰桌的蘇棠正“噗嗤“笑出聲，腕間新換的星月銀鈴叮叮當當響。

“快擦擦！“她拋來塊靛藍絹帕，“用晨露浸過的，沾了油也好洗。“

帕角繡著歪歪扭扭的兔子，針腳活像蚯蚓爬。林淵忍笑擦臉：“蘇師妹的手藝...很別致。“

“才不是我！“蘇棠正漲紅臉搶回帕子，“是醫館小藥童輸我的彩頭！“她發間別的星盤簪突然轉起來，“哎呀，今日宜食甜...“

話沒說完，白芷端著青瓷盅放在林淵手邊。月白衣袖沾著新鮮泥痕，袖口還勾著根草莖。

“安神茶。“她聲音清凌凌的，“老茶根配金絲棗，文火熬了三時辰。“盅底沉著顆紅棗，燉得開了花。

謝微不知何時坐在對面，面前清粥配醬瓜，吃相斯文得像在謄寫律令。林淵瞧見她發間換了支玉簪，簪頭雕成卷軸，底下墜著兩顆米粒大的銀鈴。

“謝師姐的新簪子...“林淵剛開口，謝微的筷子“啪“地擱在碗沿。

“《儀容規范》補充條例第三條，弟子不得佩戴響器。“她板著臉，耳根卻泛起薄紅，“這是...是法家藏書閣的鑰匙墜。“像是為了佐證，她掏出塊青銅令牌，令牌下方果然有個小環。

蘇棠正突然從梁上倒掛下來：“讓我瞧瞧——哎喲！“發梢掃過粥碗，濺起幾滴米湯落在謝微袖口。

謝微霍然起身，袖中銀鏈滑出一截。蘇棠正猴子似的翻上房梁：“我賠我賠！午時請你吃蜜汁肉脯！“

一片混亂中，林淵的衣角被扯了扯。低頭見謝微將油紙包塞進他手里，聲音壓得極低：“廚娘讓帶的...賀禮。“打開是三塊梅花糖糕，透亮的麥芽糖裹著山楂粒，紅艷艷的像雪地里落的梅。

午后踏進機關院，松木香混著鐵銹味撲面而來。齊墨的新工坊里刨花堆成小山，他正撅著屁股調試個黃銅機關盒。盒面星圖流轉，隨著機括轉動變幻出二十八宿。

“來得正好！“齊墨抹了把汗，鼻尖沾著木屑，“看好了！“他扳動側邊機簧，盒頂“啵“地彈出個小銅人，穩穩往茶杯里注滿熱水。更妙的是銅人縮回后，盒面竟浮出林淵昨日在溪邊摔跤的水墨畫——袍子掀到腰際，發冠歪插在屁股位置。

“百味匣！“齊墨得意地拍打銅盒，“能煮茶溫酒存點心，還能...“他賊兮兮壓低聲音，“偷畫謝微打瞌睡的丑態！“

林淵撫過盒面溫潤的銅壁：“這禮太重...“

“重什么！“齊墨把銅盒往他懷里一搡，“知道匣子夾層里裝的啥？“他眨眨眼，“趙嬸秘制的五香牛肉干！掌院特批的！“

話音未落，木門吱呀輕響。墨家掌院立在門口，托著紅綢覆蓋的漆盤。

“小玩意可還入眼？“老人掀開紅綢，五枚黃銅腰牌亮閃閃排開，“憑這個，每月初七墨家私廚開小灶。“他朝林淵促狹一笑，“紅燒肉管夠，趙嬸新收了壇三十年花雕...“

晚霞熔金時，老兵谷飄起勾魂攝魄的肉香。屠烈支起的烤架旁，蜜汁滴在炭火上爆出朵朵金花。齊墨的百味匣成了最忙的活寶——銅人捧著酒壺滿場轉悠，盒面不斷切換眾人吃相：謝微小口啃肉脯像在數米粒，白芷用銀針串著草藥烤，蘇棠正舉著銅錢非要給每塊肉脯卜火候。

“七分熟！這塊要七分熟！“蘇棠正的銅錢突然脫手，咕嚕嚕滾進炭堆。

“我的開運錢！“她尖叫著撲過去，被屠烈一把拎住后領。

兵家壯漢大手往炭堆里一掏，摸出滾燙的銅錢往衣襟上蹭蹭：“《演武安全律》第一百二十條...算了！“他把銅錢塞回蘇棠正手里，掌心燎起個亮晶晶的水泡。

白芷默默遞來藥膏。青瓷盒里碧色藥膏沁著薄荷香，屠烈挖了一大坨抹在掌心，舒服得直哼哼：“比兵家的金瘡藥強！“

林淵靠著老槐樹咬糖糕，山楂的酸銳刺破麥芽糖的甜膩。懷里的睡虎熏爐暖意融融，爐蓋小虎在暮色里彎著眼，像是在笑。清風追著齊墨討肉脯，跑丟了鞋也不管，赤腳踩在草葉上咯咯笑。

月牙攀上柳梢時，不知誰起了個荒腔走板的調子：“七月流火呦——“屠烈立即用斧柄敲著酒壇應和：“九月授衣——“謝微發間的銀鈴跟著打拍子，叮鈴鈴碎在晚風里。白芷輕輕哼著不知名的鄉謠，蘇棠正則踩著星位跳起祈福舞，腕間銀鈴與發間星盤叮咚交響。

林淵望著溪水里晃動的燈影，忽然覺出掌院們的深意。那食盒里豈止是包子糖糕，分明是趙嬸凌晨揉面的溫度；熏爐睡虎打盹的姿態，藏著齊墨熬夜改機關時呵欠連天的模樣；連謝微那串不情不愿的鑰匙鈴鐺，都在此刻化為晚歌里清亮的注腳。

夜露漸重時，烤架旁東倒西歪睡了一片。蘇棠正枕著屠烈的斧鞘流口水，清風蜷在齊墨肚皮上咂嘴。林淵將睡虎熏爐放在眾人中間，爐中逸出的檀香纏著肉香，織成暖融融的薄被。熏爐小虎在月光下彎著嘴角，胡須似乎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謝微忽然在夢中咕噥：“《宵禁條例》...補充...“翻個身，發間銀鈴輕響，恰巧驚飛了欲落在她鼻尖的螢火蟲。林淵裹緊帶著銀線暗紋的新學袍，聽著此起彼伏的鼾聲，忽然希望這混雜著肉香、酒氣與草藥味的夜晚，能漫長得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