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調侃，但心底卻止不住地柔軟。

他不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孩子，是誰送來的，是為了什么，又藏著什么樣的目的。

以前還是商界叱咤風云人物的他一定會查個仔細查個明白。

但他現在根本不在乎。

都已經一無所有了，還能被人圖謀什么？

難道還要他這條命嗎？

那拿去吧。

破產那年，風波滿天飛。

自己為了蕭云做的那些蠢事，讓爺爺奶奶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最終不再管自己。

落懷文多么希望，他們哪怕責怪、哪怕失望的對自己，起碼是站在他身邊。

可爺爺奶奶不要他了。

他唯一的家人也沒有了。

心愛的女人，更是第二天就出現在競爭對手的訂婚宴上，穿著他送的禮服，挽著別人的手。

他想不通。

落懷文試圖通過酒精、藥物、夢境、甚至幻覺讓自己麻木。他也去看過心理醫生——那個收費高得離譜、卻總說些讓他不舒服的話的醫生。

醫生帶著局外人，冷淡，平靜，甚至有些高傲的態度不斷重述：

“落先生，問題不在她，也不在你破產，而在你自己。”“是你從小被拋棄的創傷，使你變得極度依戀他人的肯定。當你失去她的時候，你覺得整個人生都垮了。”

“你要先學會愛你自己。”

愛自己？那是什么東西？他從來不懂。

他覺得這句話好冠冕堂皇。

沒被愛過的人怎么去愛自己。

那時候的他，每天活得像只被打碎又粘起來的瓷娃娃，外面好好的，里面全是裂。

他后來不去了醫生那里了，負擔不起那種昂貴的治療費，也受不了那種對過去的剖開式剝皮。

他不愿再聽見“你小時候父母不要你是你的錯覺”、“你爺爺奶奶的冷漠不是你造成的”這種話。

他從來不明白，為什么所有人都能被愛，只有他被扔來扔去。

在這個世界，所有人都有家，但他落懷文是個隨處飄蕩的浮萍。

可阿景不同。

她坐在那，頭發還翹著一個睡覺壓出的角，小嘴沾著蛋黃，吃得像在參加國宴。

吃到一半還抬頭對他說：“爸爸，你做的太好吃了！是這個家，不對不對，是全世界最最最好吃的雞蛋！”

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女孩，會毫不吝嗇的表達對他的喜愛還有夸獎。

她無條件的愛著自己，沒有理由。

這種從未有過的感覺讓落懷文無所適從，所以在阿景夸他和表達愛的時候，他都選擇不回應。

但心里的雀躍出賣了他的開心。

不過有時候也會讓他頭疼的不行，簡直像一陣颶風——闖禍、打翻牛奶、弄臟衣服，剛剛煎雞蛋突然跑開說要去刷牙，還用牙膏畫在鏡子上畫小熊和他，但是落懷文看著她什么都不懂的樣子，最終還是默默的去收拾。

所以，讓落懷文陷入一種迷茫的感覺。

生活中多了個小孩，會闖禍，會撒嬌，會哭會鬧，會奉承自己，有些讓他難適應。

但很奇怪的是——他這兩天沒有發病。

沒再夢到那個漆黑空洞的世界，也沒出現幻聽。他沒再在夜里醒來，滿頭冷汗地質問幻覺中那個女孩“你還愛我嗎？為什么沒人愛我。”

阿景那種明目張膽的喜歡，似乎撫平了他許多的陰霾。

落懷文遞給她一張餐巾紙：“擦擦嘴，你剛剛嘴上全是蛋黃。”

“謝謝爸爸！”阿景立刻兩頰鼓鼓地咬著蛋，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我以后天天都吃雞蛋！”

“你要天天吃，我就得天天煎。”落懷文笑。

“爸爸，我長大了要保護你！”阿景突然用小手比出一個肌肉的樣子，“我變強之后就不會有人欺負你啦！”

他愣了愣。

這句話，不知怎么地刺進了心里最深最舊的角落。

小時候，他也這么說過。

他說：“我會保護媽媽。”

“我長大了，要讓爺爺奶奶喜歡我。”

“我不會離開任何人。”

但他沒能做到。

現在，換了一個小姑娘，抱著玩具熊、腳丫晃啊晃地說：“我保護你。”

“為什么要保護我？”

落懷文忍不住好奇的問他。

阿景歪了歪頭，作出一副思考狀。

“嗯……因為爸爸不開心，爸爸心里的小人一直在哭，阿景要保護爸爸。不讓別人欺負爸爸。”

這是阿景看落懷文手機看到的一個視頻說的。

不開心就是心里的小人在哭。

聽她童言無忌的話，他低下頭，看著盤子里的第二個雞蛋慢慢變焦，手有些發抖。

他在“哭”嗎？

為什么一個三歲的小朋友知道他不高興，其他人卻不知道呢。

系統在此時連忙跟阿景說：

【快催你爸去上班了阿景，不然你就天天吃不到雞蛋了！】

它可是知道目標現如今的財力的，那可是真窮的叮當響。

再這樣下去，感覺目標會因為沒錢把阿景丟了。

阿景也已經開始意識到自己腦海里總是有人說話，好像只有自己聽得見，也逐漸聽得懂對方在說什么。

也不怪她，系統說話一股電子音，講得又快。

阿景聽不懂，只聽到嗡嗡嗡的。

于是吃完后，手撐著下巴看他，“爸爸，我們要去上班。”

“……我沒工作。”

為什么突然說到這個。

“那去找一個呀！”阿景理所當然，“比如……去煎雞蛋的地方！爸爸肯定會當雞蛋老板的！”

雞蛋老板？

落懷文忍住笑：“雞蛋老板聽起來很了不起的樣子。”

阿景猛地點頭：“當然了，雞蛋老板就住在蛋黃城堡里，手里拿著鍋鏟權杖，還穿著煎蛋披風，走路身邊還有小雞跟著，都會跳舞！”

發揮了自己的想象，阿景還跳下椅子，學小雞跳舞的樣子。

落懷文終于笑出了聲：“那你要跟我一起去蛋黃城堡嗎？”

“要呀！”阿景認真地說，“我要當你的小雞，誰搶雞蛋我就用嘴咬他！”

她說著還揮了揮小拳頭，奶兇奶兇的，眼神炯炯有神。

落懷文伸手在她頭頂揉了揉，頭發亂糟糟的，又翹起一撮。

“那我得趕緊去找工作，不然我們只能住蛋殼里了。”

阿景一拍桌子，眼睛亮晶晶地補充：“住蛋殼也可以！我們可以把蛋殼刷成粉色，還畫彩虹和星星！我來畫！”

“你只要不把牙膏拿去畫我就謝天謝地了。”

阿景“哎呀”一聲，小聲嘟囔：“那我晚上畫……你睡著了就不會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