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我的工作室，這是我的底線。”林愫眼皮輕輕顫著，慍怒濃烈。
余蓉淺淺笑道，“那你就好好聽話，乖乖做我的好愫愫。你放心，我畢竟養了你十幾年，再沒有血緣關系，也不會真的傷害你。”
這句話，遽然讓林愫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氣，像是高飛的氣球突然之間泄了氣，扁扁地落在地上，又被人踩了一腳，再也飛不起來。
是啊，眼前這個打扮雍容華貴的女人并不是她的親生母親。
她只是蓉阿姨，是受了母親之托照顧她的。
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將她撫養長大，她理應感恩戴德。
可是有些時候，她寧愿自己被送去福利院，也不要托付給這個女人。
“知道了，蓉阿姨。”林愫雙眼耷著，眸底如一片死水黑漆漆的毫無波動，“我會做好你的愫愫。”
余蓉手掌搭了下她的肩膀，像獎賞小狗一般，對她施舍了那么一點點高高在上的關愛：“這就對了嘛，天底下沒有哪個人不希望自己養大的孩子好好聽話。愫愫，你懂事，就還是我的好愫愫，你想要什么，跟蓉阿姨說，蓉阿姨都滿足你。”
林愫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需要。”
余蓉手落了空，怏怏收了回來。
有仆人走過來，恭恭敬敬道:“夫人，老爺命小姐去書房。”
余蓉抬了抬下巴看向林愫，鳳眸高傲閑致:“愫愫，在你謝叔叔面前你可得好好低頭認錯，長輩說什么就是什么，不該講的話別亂講，明白嗎？”
“嗯，知道了。”
林愫跟著仆人前去書房。
門開著，在她走進去之后，仆人把門關上了。
書房布置典雅，室內有淡淡厚重書籍混著木檀的味道。穿過幾排書架，撥開長簾，金絲楠木長書桌前，整齊擱置著筆墨紙硯、辦公電話，還有擺放工整的文件架欄。
謝崢生正坐在真皮辦公椅上，批閱公文。不言一字一句，光是坐在那里，身上就自帶著強烈的上位者氣息，讓人望而生畏。
“……謝叔叔。”林愫心跳突地加快。
謝崢生沒有抬頭看她，只略略抬了下眼皮，手上辦公動作未停。半晌，才沉聲道，“跪下。”
林愫呼吸加重，手不自覺攥緊了衣角，折出一個褶皺痕跡。不過兩個字，卻像一塊參天巨石，帶著極強的壓迫感，直令她雙腿不由發軟發顫。
下一秒，她跪了下來。
從小到大，她最是害怕謝崢生用這樣面無表情冷漠無情的語氣命令她。仿佛只要他開口一句話，就能輕而易舉掌控她的生死，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根本無法忘記自己有多少個日夜是在黑暗中度過的，她流了多少眼淚，哭啞了嗓子，又是如何在新的一天扮演一個乖乖聽話的工具人。如同布娃娃，她只能任人擺布的一生。
謝崢生命令她跪下，她就只能跪下，他沒開口讓她起來，她就不能起來，只能一直跪著，跪到死也要跪著。
林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跪了多久，只覺得時間漫長得腦子里都開始了走馬觀花。書房內很安靜，安靜得只余謝崢生批閱公文簽名落下的鋼筆在文件劃下的聲音，格外窒息。
她雙腿幾乎已經跪到麻木不堪，冬天的冷，竟然讓她額頭滲出了薄薄的一層汗。
時間隨著墻上鐘表啪嗒啪嗒不斷流逝，恍惚中，一直低著頭的林愫忽然察覺到地上在她身旁投下了一道影子，隨即謝池的聲音低沉緩慢從她頭頂傳來，“父親，您這是在做什么？”
謝崢生終于抬頭，停放下了手中的公文，雖已是四十幾歲的年紀，仍是雅量非凡，眼角淡淡的褶子在他臉上反倒別有一番英俊。
“林愫犯了錯，依謝家家法，該跪。”
謝池不禁冷笑，“姐姐犯了什么錯？難道是因為我救姐姐受了傷，就成了姐姐的錯？”
“是。”謝崢生眉梢輕抬，威嚴逼近，“身為姐姐照顧不好自己的弟弟，就是錯。讓自己的弟弟因為自己的事而陷入危險受傷，更是錯上加錯。”
“照父親這么說，那我也有錯了。”
“你有什么錯？”
“我沒保護好自己的姐姐，讓姐姐陷入危險之中，還讓姐姐因我而受罰，依謝家家法，我也該跪。”
說著，謝池跪了下來，跪在林愫身旁。
淺淡的香煙味道似有若無，她愣愣地抬起頭看他，眼中驚訝錯愕。
她完全沒想到謝池會突然出現在這里，更沒想到他會陪著她一起跪下認錯。
她壓小音量，不解問他：“謝池，你做什么？”
他垂眸看向她，嘴角勾了勾，用著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當然是陪著姐姐一起受罰咯。”
都這時候了，他還是那么玩世不恭。
“謝池！”謝崢生眼皮氣得凸跳，“你可是謝家唯一的繼承人！是我謝崢生唯一的兒子！你的命和她一個外姓人的命能一樣嗎！”
“有什么不一樣的，人不都是只有一條命。”謝池挑了挑眉，輕佻地笑，“何況，姐姐是外姓人，憑什么依謝家的家法，她又不姓謝不是嗎？”
“你——”
“總之，父親讓姐姐跪著，我便也跟著跪。”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要謝崢生免了對她的處罰。
林愫拉了拉他袖子：“謝池……”
他輕輕笑著，眉目柔和，用口型告訴她，別擔心。
這一刻，她能明顯感覺到自己心底的某個地方好像裂了縫，有細密的陽光爭先恐后涌進來，拂開層層疊疊的黑霧，終于照亮了暗無天日的一隅。
潮濕而溫暖。
向來在官場上殺伐決斷無往不利的謝崢生唯獨對自己的親生兒子謝池束手無策。他頗為頭疼地撫了撫額頭，擺擺手，“罷了，這一次作罷，但下不為例，林愫，你下去吧。”
“是，謝叔叔。”
謝池扶著她起來，“姐姐，你還好嗎？”
林愫忍著雙腿麻木的痛，朝他擠出一絲笑：“我沒事。”
謝崢生緊接著發了話：“阿池，你留下，我有話跟你說。”
“姐姐她……”
林愫連忙按了按謝池的手止住他的話，輕輕搖了搖頭：“我可以的，你就留下來和謝叔叔好好談事情吧。”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