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大東》有云：“維天有漢，鑒亦有光?！?

在周朝之前，“漢”這個字，特指天上的銀河。

漢水，這條發源于秦嶺南麓，流經南陽，襄陽，江夏，最終匯入長江的大河，正是因為其走向在夏季時與銀河一致，因此得名漢水。

此時此刻，漢水帶著枯水期之前最后一股秋汛，裹挾著上游的泥沙，宛如一條咆哮的土黃色巨龍，狠狠的沖擊著下游的長江水道。

長江也不甘示弱，兩股巨大水流的交匯處，濁浪排空，風高浪急，水勢之險，就連最老練的水手也為之色變。

交匯處有一個小鎮，名曰夏口。

奉命前來的關羽，已經與前日會合了劉琦的五百艘戰船，在長江上游，設置水寨，以阻擋即將出現的蔡瑁所部。

水寨之前，戰船森嚴列陣，桅桿如林，帆檣蔽日。

江夏水軍在劉琦的操練下，也足以稱作精銳。從輕捷如燕的“赤馬”、“走舸”等小型舟船，到堅固沉穩的“斗艦”，再到巍峨如山，仿佛水上堡壘的樓船，層次分明，嚴陣以待。

戰船上，水軍士卒衣甲鮮明，站在甲板上紋絲不動，那股子肅殺之氣，甚至蓋過了清晨的秋風。

最大的那艘樓船的甲板上，關羽身披綠袍，外罩鐵甲，左手按劍，長髯隨風飄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站立在船頭上望著漢水上游方向。

但那股無形中散出的冷酷殺意，足以讓身后侍立的周倉與一眾親兵，大氣都不敢出。

十步之外，諸葛亮羽扇綸巾，一襲青衫與船上其余人的穿著顯得格格不入。

諸葛亮并沒有像關羽一樣眺望漢水上游，而是低著頭，觀察著船舷外的水流情況。

在此之前，劉琦帶來了漢水口附近沙洲、暗礁的分布情況，雖然不是很細致，但也足以幫助諸葛亮設置防線，調整部署了。

眼下這個水寨，就是在劉琦的幫助下設置的，留給蔡瑁的進攻路線上，除了可能存在的漩渦之外，還有長江的逆流。

反觀劉琦，一身銀甲，按劍站在諸葛亮身側。

緊緊抿住的嘴唇，還有那張和身上鎧甲一樣發白的臉，無不體現了這位公子的緊張。

“軍師?！眲㈢曇舾蓾?，也很小，小到似乎只有諸葛亮能聽見。

當然，諸葛亮也能明白，作為劉表的大公子，作為荊州本來的繼承人，劉琦是不想讓別人看出他對戰事的恐懼。

“軍師，蔡瑁、張允二人真的會在這種時候來嗎？秋汛也就這幾天了，他們為何不在上游暫駐，等秋汛過去呢？”

諸葛亮回頭看了一眼劉琦，對方眼神中除了一絲恐懼之外，更多的居然是憤怒。

見此情形，諸葛亮覺得自己似乎錯會劉琦的心思了，后者略微發抖的聲線，應該憤怒所致。

只要是個人，應該都會憤怒的。

對于劉琦來說，蔡瑁在禮法上，是他的舅舅，張允是他父親的外甥，就是他的表哥。

這兩個實打實的親戚，就算擁立弟弟劉琮繼承荊州的基業，也不應該投降曹操。

那可是父親的敵人！

在江夏時，每每想到這里，劉琦就恨不得吞了蔡瑁、蒯越這兩個逆賊。

但他也明白，僅憑自己的能力，實力，肯定是沒辦法完成的，于是劉琦就將希望放在了寓居新野的叔父——劉備的身上。

劉備是大漢皇叔，是左將軍，按照地位，其實比自己父親還要高。

最關鍵的是，這位叔父是曹操眼下的頭號敵人，是絕對不可能投降曹操的。

年初劉琦對諸葛亮使上屋抽梯之計，來到江夏之后，劉琦就已經開始布局。

劉琦明白自己在用兵上沒有能力，就盡可能的為接下來的大戰預備了大量的糧草軍需。

另外，在江夏的這半年期間，劉琦還通過各種手段，從襄陽、江陵等水軍駐地調來了不少戰船，加上新建的，足足有大小戰船一千多艘。

當然還有兵馬，劉琦在招募兵源上，多使用年輕的良家子弟，一來有訓練基礎，二來年輕人比較容易被煽動。

半年時間，劉琦訓練了六七千熟練水手，足以操縱麾下的戰船，形成一股強大的水上作戰力量了。

這次接到阻擊蔡瑁、張允的命令，劉琦親自帶著麾下半數戰船，加上一萬新老組合的水軍，前來與關羽會合。

“公子久在江夏，有所不知?！?

諸葛亮緩緩抬頭，輕搖羽扇，聲音不似劉琦那般低沉干澀，在呼嘯的江風中，也能清晰的聽見。

“蔡瑁雖然背主投降，但其依舊是荊州水軍名將。這次秋汛，對別人來說是風險，對蔡瑁來說，恰恰是機會！”

“機會？”劉琦微微皺眉，“什么意思？”

“蔡瑁久在荊州，漢水秋汛，他不可能不知道。”諸葛亮眼中閃著微光，“也正如我們了解的那樣，這是最后一次秋汛，水勢并不算大，若能操作得當，正好可以利用這股秋汛，順流直下，以雷霆萬鈞之勢，沖破我軍防線。”

劉琦聞言微微頷首，“軍師之所以不在漢水口設置水寨，就是為了防備此事嗎？”

“正是這個意思?！敝T葛亮接著說道：“蔡瑁、張允二人新降，曹操生性多疑，必然不會完全相信他們，此次前來，水軍中必然有曹操的心腹大將坐鎮。他二人急于立功，更不會等到秋汛過去了?！?

話音未落，仿佛印證諸葛亮的預測一般，西北方向，漢水上游水面上濃密的晨霧中，驟然傳來一陣陣的鼓聲。

起初，鼓聲如同悶雷一般，沉悶而遙遠。

數息之間，鼓點開始變得密集而清晰，那種強烈的節奏，吸引了水寨中每一名士卒的目光。

“父親，來了！”

關平伸手指向西北，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軍師果然料事如神！”

關羽沒有任何反應，依舊死死的盯著鼓聲傳來的方向。

鼓聲未絕，一片密密麻麻，望不到邊際的桅桿和帆檣，從晨霧中突然出現，立刻遮蔽了寬闊的漢水水面。

一排小船背后，位于最中間的那艘樓船上，旗號林立。

除了“蔡”、“張”分別插在兩側之外，還有“程”、“杜”兩面大旗插在當中。

根據提前打探到的情報，這二人分別是奮威將軍程昱，作為曹操帳下排得上號的謀士，此次前來，定然不只是謀劃軍事；

另一人則是軍師祭酒杜襲，曾是劉表門客，后來出走長沙，于建安元年投奔曹操。在曹操帳下任職期間，司隸校尉鐘繇和荀彧都對此人贊賞有加。

關羽知道，這二人就是曹操派來盯著蔡瑁和張允的，他們可能才是此戰真正要面對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