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陣奇異的震動傳來之時，黑虎與龍王皆微微側首，順著震動方向望去。八條惡龍仍盤旋半空，雖已收起敵意，但彼此間仍透著幾分不甘和躁動。阿菱站在黑虎身旁，掌心還殘留著他手背的溫度，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洪水沖毀的土地上，心頭泛起一絲酸澀。

“那是……”她輕聲呢喃。

只見原本斷流的江水忽然涌動起來，一道道金色波紋自龍王方才施法之處蔓延開來，悄然滲透進每一寸龜裂的泥土。斷裂的山巖歸位，碎石沉落，裂縫愈合，大地正慢慢恢復它曾經的模樣。

龍王負手而立，須發在風中輕輕飄動，眼中卻并無得意之色，只有一抹深沉的悲憫。

“我本不該來得這么遲。”他低聲道，“九龍擅離東海，是我疏于管教。”

黑虎緩緩抬頭，眼神復雜地望向這位威嚴的老者。他原以為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可如今，對方竟主動低頭認錯，甚至以龍族之力修補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

“你為何要這么做？”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龍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步走到黑虎面前，俯身拾起一塊染血的碎石，指尖輕輕拂去其上的塵土，動作竟如老農捧起一粒稻種般虔誠。

“因為我看到了你心中堅守的那份信念之光。”他將碎石放回地面，抬頭凝視著黑虎，“真正的降龍之力，不在劍鋒之下，而在你心中。”

黑虎怔住。

阿菱也愣住了。

龍王轉身面向空中盤旋的八龍，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可知錯了嗎？”

八龍沉默片刻，黑龍率先低頭，其余七龍亦紛紛垂下頭顱，龍角映著殘陽，竟顯出幾分黯淡。

“從今日起，誰若再違我之命，擅闖人間，便是與整個龍族為敵。”龍王語氣森然，卻又隱隱透著一絲痛心。

黑虎手指緩緩松開斬龍劍，劍尖垂地，濺起一小片塵埃。他知道，自己確實已經疲憊不堪。若繼續戰斗，縱使能再斬數龍，只怕也將力竭而亡。而百姓，也將在戰火與洪水之間繼續受苦。

“你真的愿意為此負責？”他低聲問。

“是。”龍王點頭，“我會以龍族之力，助你重建南鄣。不僅如此，我還會責令余下的八龍，以它們的力量修復這片土地，直到百姓能安然回歸。”

黑虎沉默良久，終是緩緩松開握緊的拳頭。

“我不是為了他們。”他望著遠方的江面，聲音低沉，“我是為了那些再也無法回來的人。”

龍王靜靜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抹敬意。

“我知道。”他說，“正因為如此，我才愿意放下身為龍王的驕傲，站在這里，向你賠罪。”

話音落下，他竟緩緩跪下，雙膝觸地，玄色長袍揚起微塵。

全場寂靜。

八龍驚愕，阿菱怔然，連黑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震住。

“東海龍王，今日在此，向夏侯黑虎，賠罪。”他的聲音并不高，卻穿透了風聲、水聲、人心深處的悲鳴。

那一刻，天地仿佛都屏息聆聽。

黑虎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龍王，第一次，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不是力量的壓迫，而是一種責任的托付。

他緩緩伸出手，扶起龍王。

“你不必向我賠罪。”他說，“但如果你真的愿意彌補，就讓我看到行動。”

龍王起身，嘴角浮現一抹笑意：“你比我想的更像一個降龍之人。”

接下來的日子里，龍族開始履行承諾。八條惡龍被迫化為人形，分散至各地，協助百姓重建家園。黑龍被派往最艱難的西岸，紫龍則留在南鄣，親自監督堤壩修筑。每一條龍都被貼上封印，一旦違背諾言，便會立刻失去神通。

黑虎并未參與這些安排，他只是默默站在山崖之上，看著江水重新流淌，看著人們一點點搭起新的房屋。

阿菱陪在他身邊，偶爾說話，多數時候只是靜靜地站著。

“你還恨他們嗎？”她問。

黑虎搖頭：“恨還在，但已經不像以前那樣灼人了。”

“那你還會繼續做那個斬龍的少年嗎？”

他望向遠方，江水奔流，晨霧初散，陽光灑在水面，泛起粼粼金光。

“我不知道。”他說，“也許，我要先學會做一個守護者。”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異響——像是山石滾動，又似江水激蕩。黑虎猛然回頭，只見江水中央，竟浮現出一座小城的輪廓，城墻依稀可見，屋舍錯落有致，仿佛是從水中升起的一座幻影之城。

“這是……”阿菱睜大眼睛。

龍王不知何時已站在他們身后，望著那座城池，神情肅穆。

“這是我答應你的另一件事。”他說，“這座城，名為九江。”

黑虎望著那座城，心中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九江……”他低聲重復。

“九條支江，九段傷痕，九重新生。”龍王緩緩道，“愿它承載過去，也孕育未來。”

風起，江水拍岸，那座城在陽光下愈發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