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陽光明媚，不知多久沒有在這么好的天氣下散步了。

抬頭深深吸了一口干爽的空氣，再緩緩吐出。街上車水馬龍，信號燈交替閃爍，到處都洋溢著秋日午后的美好。而此時的草荳，心中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身后就是公司大樓，外墻LED屏上打著公司最新的產品廣告，代言人是當下很火的一位年輕藝人。

可現在大屏出了故障，廣告并沒有正常播放。換作平時，這種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事都能拐著彎找到她。可現在她不知道也不會知道，她正在頭也不回地向前走。

瀟瀟灑灑，像個浪跡天涯的俠客。可是也落寞寂寥，不知下一站會在哪里。

傍晚回去家里什么吃的都沒有，拿出手機點了一份外賣。

窗外夜幕籠罩，她吃著晚飯，手機開著不大不小的音量刷視頻，手指一條一條劃過多數是賣貨直播間，也有不少搞笑視頻和熱點消息，什么某某明星又出軌了，某地幼教面臨集體失業，高校畢業生就業率創新低，海外某地區又爆發戰爭危機……

她刷得心浮氣躁，準備關掉手機好好吃個飯，卻看到了一條外賣黑料。

還以為又是哪個黑心商家做無良買賣，結果視頻里是個暴躁到極點的外賣員，發了瘋般怒踢地上的外賣盒，并以一種令人瞠目的方式報復他的客戶。

視頻中他粗暴地拆開外賣盒，扔在地上，然后對著它大言不慚地解開皮帶，扯下自己褲子往里面……

草荳震驚了！

一瞬間世界觀轟塌——這是人干的事嗎？！

評論區都炸了，有人懷疑是炒作視頻，有人義正言辭地指責外賣員道德淪喪，也有人扒出了那個客戶的訂單留言：

“不要蔥姜和香菜，蒜要生的打成蒜蓉，面條要有嚼勁不能太軟或太硬，青菜要五片不能有蔫葉……”

這還沒完——

“外賣掛在門口把手上，不要按門鈴，不要敲門，不要找鄰居、不要放地上！務必在下午六點前送達，否則投訴超時配送！配送時請提前10分鐘電話通知確認是否在家，外賣員務必微笑服務態度友好，否則，差評！”

然后每隔五分鐘打催一次訂單。

外賣員完事兒后，一邊系褲腰帶一邊惡毒咒罵：

“我***了***傻****！了不起啊你，我讓你再催*****”

草荳看著自己的同款包裝外賣，目瞪口呆……

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一定是小地方，這里不一樣，大家都是講文明有素質的人，不至于，不至于……于是又努力又吃了一口，默默咀嚼、艱難咽下。

然后看到視頻里的定位，距離自己一公里之外……

樓下便利店。

草荳拿了幾個飯團排隊結賬，猶豫了一下又點了一杯她常喝的美式。

店員遞來加熱好的飯團，笑著問：“這個點喝不會睡不著嗎？”草荳微笑著搖頭，什么都沒說轉身上了樓。

她一邊整理工作交接一邊灌著咖啡，還有年假沒休完不算正式離職。她窩在房間里，看著長達三十幾頁的交接文檔忍不住自嘲：這不妥妥的管事婆嗎？要說自己哪天兩眼一閉去了，見了閻王了恐怕也沒這么多要交代！

手機振動，來電顯示是老媽，心中一顫，感覺不妙。

“你這孩子——”

“那個，媽——”

兩人同時開口。

電話那頭一愣：“啊？怎么啦？”

草荳也愣住，小心翼翼道：“咱家那本存折放哪兒了，您還記得嗎？”

電話那頭又是一愣：“嗯，就……老地方啊。干嘛突然問這個？”

“沒有，我就隨口——”

“哎呀！”電話那頭一驚一乍，嚇得草荳一陣心悸。

“你不會失業了吧？是不是被裁了啊！”

這該死的心電感應！

她認命般嘆了口氣：“還是您厲害啊媽，真是什么都瞞不過您。今天上午收到消息，下午就卷鋪蓋走人了，一點兒準備都不給。我現在可是要吃不起飯了，您可不能見死不救啊媽……”

電話那頭明顯震驚到了，支吾了半天說不出話，她卻生出一絲惡作劇般的快感。

“怎么好好的說裁就裁了呢，你不是得罪人了吧……那n+1呢，拿到了嗎？！”

草荳差點一口咖啡噴出來，老娘懂得還挺多，還n+1……

“媽，”她嘆了口氣，“您先別激動，聽我說。”

“哎哎！”

“公司倒閉了，沒n+1。”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了。

“哎呀，沒事！不管怎么說，我現在可空了，您趕緊讓什么張阿姨、王阿姨給我多介紹幾個對象啊，人均每月十個，連續六個月不能停！要是對方問我是做什么的——您就說待業，哎，專職啃老！不過我可一點沒閑著啊，因為被拖欠了大半年工資，現在正忙著和公司打官司呢，雖說都三十好幾了，外面行情特差工作特難找，但是——”

她想起隔壁大爺慣用的口頭禪，脖子一梗：

“我們要堅定不移地相信黨和國家，一定可以帶領人民，走向希望！”

再次回到電腦前已經是凌晨了，手邊放著咖啡，咖啡旁放著褪黑素，因為長期失眠她已經服用褪黑素很久了，效果怎么樣其實說不清，反正該熬的夜、該失的眠一天不落，就當是個安慰劑。

桌上堆著各種資料，包括銀行卡、存折和保單，是她攢下的全部積蓄了。當然還有這套一室戶，是她父親生病前購置的，這幾年一直由她還貸。

夜已漸深，好不容易忙完后在材料袋里摸出一本硬硬的東西，拿出一看是護照，上面只有一張還沒蓋過章的簽證。

都說簽證像郵票，貼上以后就能把人和行李全部打包，寄往你想去的遠方。可眼前這張郵票卻逆著時光把她帶回過去，剎那間，往事翻涌。

“咱們可以先去趟東京，逛逛淺草寺，秋葉原……晚上還可以去東京塔和銀座。哎對了，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男孩看著草荳，滿眼笑意。

草荳支支吾吾了半天，她去過的地方不多，對出國也沒概念，謹慎思考后小聲說：“要不……富士山？”

足足七八秒，她只想到一個富士山。

“好啊，那我們就去富士山！午后的河口湖景色特別漂亮，落英繽紛下看著波光粼粼的湖水，巍峨的雪山就在眼前，波瀾壯闊……想想就美啊。”

“如果來得及我們還可以去趟伊豆，泡一泡那里的溫泉，說不定還能看到河津櫻！這趟旅程那就太完美了……”

草荳至今都還記得在他們拿到簽證時男孩神采奕奕的眼神。大學四年里，他們一個是光芒萬丈的明星社團社長，帥氣陽光，無數女孩傾慕的戀愛對象；一個只是外表普通，品學兼優也從不遲到早退的乖乖女。因為一場陰差陽錯，讓原本不會有任何交集的兩人在全校矚目的辯論大賽上相遇了。

那一天，柔弱的乖乖女一反常態，她抹上淡妝扎起長發，在對方妙語連珠氣勢逼人的進攻下，憑著自己嚴密的邏輯和巧妙的話語，在對方不斷的攻勢中給處在劣勢的己方辯友帶回重大轉機。

這么個不起眼的女孩，校園里有的是比她漂亮、聰明、自信的姑娘。可那一天男孩卻不得不認真起來，她的每一次發言每一個邏輯都被謹慎捕捉反復地揣摩，只為找出那一絲破綻。

雙方都拼盡全力，一場辯論賽打了足足三個小時。場上唇齒交戰、火藥味十足，最終還是被男孩團隊拿下勝利。在公布最佳辯手時，男孩拿起原本屬于自己的獎杯，看了一眼然后親手把它遞給女孩。

那一刻，他們第一次有了交集，男孩望著女孩，滿眼都是笑意。

那只獎杯現在依然安安靜靜地立在書架上，草荳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

如同所有美好又讓人嫉妒的愛情一樣，曾經的他們也是走到哪兒都是讓人羨慕的情侶，從校園到職場，一路攜手走過了數千個日夜。他們也曾到過許多地方，在蔚藍海水前，在無垠星空下，在萬頃草原上，擁抱過，親吻過，彼此握著對方的手，約定以后要一起去往更多地方，哪怕一起流浪。

可是，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了。

她回過神來，簽證馬上就要到期了，她不再猶豫，立馬訂下了飛往日本的機票和酒店。

一個人，也可以流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