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黃泉路比昨晚更冷，霧氣濃得化不開。

小樓的鐵門依舊虛掩著，院中的枯槐在霧里像具骸骨，枝干上的燈籠不知何時亮了，紅光透過破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我攥著信封的手在發(fā)抖，指尖觸到信封背面，郵戳上的烏鴉似乎在動，翅膀一下一下拍打著，像是要從紙里飛出來。

“你來了。”聲音從身后傳來，我轉(zhuǎn)身，看見個穿旗袍的女人站在槐樹下。她臉色青白，嘴唇卻紅得滴血，長發(fā)垂到腰間，發(fā)間別著枚老式郵票，圖案是只展翅的烏鴉，和郵戳上的一模一樣。“守義等你很久了。”她笑時，嘴角咧得極開，露出整齊的白牙，卻沒有半點血色。

她指了指槐樹根下，那里埋著個銹跡斑斑的郵筒，投遞口處結著蛛網(wǎng)，卻有個新鮮的血手印，五指張開，像是剛按上去不久。“把信投進去吧，”她走近兩步，旗袍下擺掃過雜草，“這是黃泉路的規(guī)矩，寄給死人的信，要從‘死人的郵筒’里送。”

我后退半步，鞋底碰到了什么東西。低頭一看，是塊半埋在土里的木牌，上面刻著字，卻被青苔覆蓋，只能認出最后三個字：“...陳守義”。這是我爺爺?shù)哪贡?

女人的手突然搭在我肩上，涼得刺骨：“十年前，他替我送了一封不該送的信，于是永遠留在了這里，做黃泉路的郵差。”她指尖劃過我手中的信封，郵戳上的烏鴉突然“撲棱”一聲，飛了出來，化作片紅色的羽毛，落在郵筒上，“現(xiàn)在，輪到你了。”

郵筒突然發(fā)出“咔嗒”聲，投遞口緩緩打開，里面黑洞洞的，飄出股腐臭的氣味。我看見信封上的字跡在動，“陳守義”三個字漸漸模糊，換成了我的名字——陳默。而在名字下方，不知何時多了行小字，用爺爺?shù)墓P跡寫的：“別碰郵戳，別開郵筒，快跑！”

女人的笑聲在霧里回蕩，她松開手，退到槐樹下，長發(fā)遮住了臉。我看見她腳邊的雜草在動，泥土翻涌，露出半只青白的手，指甲上涂著鮮紅的指甲油，和那晚開門時的手一模一樣。

郵筒的投遞口張得更大了，像是個等著吞噬的嘴。背后傳來鐵門“哐當”關閉的聲音，回頭望去，小樓的二樓窗口亮著燈，窗臺上坐著個穿中山裝的老人，背對著我，頭發(fā)斑白——那是我爺爺十年前失蹤時穿的衣服。

“爺爺！”我喊出聲，老人卻緩緩轉(zhuǎn)頭，臉上纏著繃帶，只露出只眼睛，眼白泛著青白，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和郵戳上烏鴉的眼睛一模一樣。他抬起手，指了指郵筒，嘴唇開合，卻沒發(fā)出聲音，只能看見口型在說：“投進去，不然...她會把你也變成信。”

霧氣里，女人的笑聲更近了。我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扯我的褲腳，低頭一看，泥土里伸出無數(shù)只手，青白的，帶著黑泥的，指甲涂著紅漆的，正從四面八方爬過來，要把我拖進槐樹下的泥土里。

手中的信封突然發(fā)燙，郵戳上的烏鴉化作道紅光，鉆進了我的掌心。我盯著掌心的紅痕，突然想起老張說的話：“死信堆里的信，都是寄給死人的。”而現(xiàn)在，我成了那封“死人的信”，收件人是我自己，寄信人...是黃泉路的郵差。

郵筒的投遞口還在等著，爺爺?shù)难劬υ诙嵌⒅说氖衷谀_邊抓著。我深吸口氣，指尖觸到信封背面，爺爺寫的“快跑”二字還在，只是被血珠暈開，變成了“快投”。

霧更濃了，遠處傳來郵差車的鈴聲，“叮鈴鈴——”，在寂靜的黃泉路上，像催命的喪鐘。我終于明白，十年前爺爺為什么失蹤——他不是送錯了信，而是成了信的一部分，永遠困在這黃泉路上，等著下一個接過郵戳的人。

而現(xiàn)在，輪到我了。

我抬起手，將信封投進了郵筒。投遞口“咔嗒”閉合的瞬間，掌心的紅痕突然劇痛，眼前閃過無數(shù)畫面：老分揀室的死信堆，槐樹下的墓碑，二樓窗口的眼睛，還有那枚永遠在滴血的烏鴉郵戳。

“歡迎加入，黃泉路郵差。”女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我抬頭，看見她站在槐樹枝椏上，長發(fā)垂落如簾，懷里抱著個巨大的郵包，郵包上印著暗紅的字：“黃泉路郵政，專送死人的信。”

風掠過，槐樹葉發(fā)出沙沙的響聲。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多了枚冰涼的郵戳，圖案是只展翅的烏鴉，喙尖滴著血珠，而在郵戳下方，刻著行小字——“陳默，黃泉路394號，郵差。”

遠處的路燈突然滅了，黑暗中，郵筒發(fā)出“嗡嗡”的震動聲，像是有無數(shù)封信在里面掙扎。我掏出爺爺留下的派件本，翻開第一頁，上面用紅墨水寫著：“第一封，陳默收，寄信人...陳守義。”

霧里，郵差車的鈴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從我身后傳來的。我轉(zhuǎn)身，看見輛老式自行車停在鐵門旁，車筐里堆著無數(shù)信封，每一封的收件人地址，都是“黃泉路394號”，而寄信人欄，寫著不同的名字——那些都是十年間失蹤的郵差。

車輪碾過落葉，發(fā)出細碎的響聲。我跨上自行車，車燈在霧里劃出微弱的光，前方的黃泉路延伸向黑暗，沒有盡頭。懷里的郵戳還在發(fā)燙，烏鴉的翅膀在掌心撲棱，喙尖的血珠滴在派件本上，暈開個紅色的圓點，像枚蓋在死亡通知書上的郵戳。

這是我作為黃泉路郵差的第一天，也是我永遠無法逃離的噩夢。

而那些躺在死信堆里的信，終將被送到它們該去的地方——只是送件人，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