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滅了。

青龍幫這個心腹大患也除了。

師兄見了，劍閣去了，劍意也凝聚了。

裴澤野坐在窗邊，望著院中那株老梅，忽然覺得這短短十幾日的經歷，竟比過去十數年還要漫長。

“在想什么？”

林清莜端著茶盞走來，青瓷碗里飄著幾片她新摘的春芽。

今日換了身鵝黃色的襦裙，發間一支木簪，素凈得不像個修士，倒像是哪家的小姐。

“在想……”裴澤野接過茶盞，“這茶聞著很有江南的意境，師姐用心了。”

林清莜耳尖微紅，卻強作鎮定：“你喜歡喝就行。“

裴澤野一愣，隨即失笑。

“我……”

林清莜剛想要說什么，院門突然被撞開，她忍不住看去。

“師弟！”

齊藤風風火火沖進來，一把抓住裴澤野的肩膀，上下打量：“你瘋了？劍窟修行還剩半個月，你這就出來了？”

裴澤野還沒開口，林清莜已經皺眉不滿他咋咋呼呼：“齊師兄，裴師弟何時做過沒把握的事？既然選擇出來，自然是修行圓滿了。那劍窟若已無益處，多待豈不是浪費時間？”

“可那是劍窟啊！”齊藤急得抓耳撓腮，“柳家和青龍幫死了多少人才搶到的名額，師父他老人家——”

“好了好了。”趙蠻端著剛蒸好的糕點從廚房探出頭，憨厚一笑，“小師弟出關是喜事，我做了桂花糕，還溫了酒，今天一定要狠狠吃一頓。”

齊藤張了張嘴，最終長嘆一聲，看著裴澤野一臉笑意，心里一動，明白了過來，擺擺手：“罷了，那我去買條魚……蠻子你今天終于舍得弄硬菜了。”

“嘿嘿嘿……”趙蠻憨憨笑著。

杜威就是在這時也從門外闖了進來。

“出大事了！”

他額頭還掛著汗珠，剛剛得到消息便一路飛馳過來，胸口正劇烈起伏。

迎著眾人的目光便忙道：“就在剛剛，青龍幫總壇被夷為平地，楚無忌……死了！”

“啪嗒。”

旁側走來的林清雪驚的捂住嘴，紙扇掉落在地上。

屋內更是一片死寂。

良久，林清莜才輕聲道：“那個魔頭……終于遭報應了？”

“何止是報應。”杜威壓低聲音，“聽說死狀極慘，胸口被掏了個大洞，連腦袋都碎了。”

齊藤喉嚨一滾。

下意識看向裴澤野，卻見自家師弟也是一臉震驚，甚至還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疑惑。

難道師弟和那西門前輩真不認識？

齊藤心里犯嘀咕。

他當時聽到動靜趕去，卻因尋找斗笠耽擱了時辰，到現場時只看到一片廢墟。

更險的是，他戴著斗笠差點被幾個散修圍住，幸虧跑得快……

“李志呢？”齊藤忽然問道。

“司徒家已經動手了，他被調遣過去搶占地盤，我晚點也得過去。”杜威繼續道，“接下來劍雪城怕是要亂上一陣子。”

林清莜輕哼一聲：“劍雪城何時太平過？不是今日你殺我，就是明日我殺你。”

眾人默然。

確實，在這弱肉強食的修真界，青龍幫的覆滅不過是又一場輪回的開始。

傍晚時分，劍閣弟子來訪。

來人是個面生的少年，恭敬行禮后解釋道：“陳師兄被調往后山值守，特命弟子前來致歉。”

裴澤野擺擺手：“這無妨。”

待那弟子離去，齊藤湊過來咂舌：“了不得啊師弟，連陳渠那冰塊臉都對你這么客氣？”

“什么客氣？”裴澤野抿了口茶，“這叫人格魅力。“

“嘁。”齊藤忽然壓低聲音，“對了，前幾日劍閣祖劍震動，你們劍窟沒受影響？”

裴澤野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對我倒是無礙。這動靜……很大？”

他心里咯噔一下。

日志火速跳出，殺氣騰騰：「……只要我們將所有知情者全部滅殺，誰又知道那日的事與圣主有關？」

“……”

裴澤野懶得理會這狗東西。

連他師兄都知道了，怕是全城的人都知曉了。

殺殺殺就知道殺！

殺得過來嗎！

“何止是大！”齊藤語氣凝重，“劍閣全面戒嚴，連護山大陣都開啟了。上一次祖劍震動還是八百年前，據說那位前輩得了祖劍賜福，后還在其他國度開創劍閣分脈。”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疑惑起來：“不過這次怪得很，既無賜福，也沒聽說誰得了機緣……”

裴澤野垂眸喝茶，掩去眼底的深意。

劍閣那邊怕是也不清楚具體緣由。

不過這賜福聽著有點東西。

……

日志：「區區元嬰小劍...」

……

多的話沒有。

但就是這一行字出來，裴澤野果斷打消了對這賜福的興趣。

別問，問就是圣主的人設不能崩！

……

夜色漸深，酒過三巡。

裴澤野忽然放下酒杯：“明日，我該回山了。”

斜對面的林清莜第一時間臉色微變。

“這么快？”齊藤皺眉，“劍雪城剛亂起來，說不定——”

“師兄。”裴澤野笑著打斷他，“我此行目的已成，該回去了。”

屋內突然安靜下來。

林清雪不語，趙蠻低頭猛扒飯，杜威欲言又止。

林清莜忽然站起身：“我…我去添茶。”

她匆匆離席，背影有些踉蹌。

齊藤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不過這兒女私情……他可說不好，各有各的緣法。

……

翌日清晨。

白霧未散，劍雪城的輪廓已漸漸模糊。

裴澤野坐在馬車上，回首望著身后逐漸遠去的城墻。

他自己也不清楚，經此一別，下次再見會是何時。

至于林清莜紅著眼眶卻強撐笑意的模樣……他苦笑搖頭。

青陽觀大難臨頭，他哪有時間去操心兒女情長的事。

別說三年后。

就是這三年內，鬼知道到底多少老怪物會盯上他青陽觀。

一提起萬仙令，裴澤野就不忿。

當年紫龍山到底是誰散播消息……說萬仙令在他青陽觀內？

但凡沒有這檔子事，誰還不是個快樂天真的小道士呢。

仰天。

裴澤野輕輕一嘆。

臨走前，他悄悄給每個人塞了“臨別贈禮”。

每人都給了靈丹和靈石，想來師兄沖擊筑基時能再多三成把握。

林清莜這丫頭多給了兩張中品符，昨夜又專門給她留下一本劍術注解，至少能讓她少走十年二十年的路。

至于趙蠻……

“希望再見面時，那本《御膳房秘錄》能讓他廚藝再上一層樓。”

馬車行至十里亭，裴澤野突然喊停。

“就送到這兒吧。”

車夫恭敬應聲，目送這位公子哥兒瀟灑躍下馬車，朝著山路走去。

然而——

等馬車徹底消失在視線中，裴澤野臉上的從容瞬間垮掉。

“排面！我堂堂圣堂之主的排面呢？！”

阿肆的存在畢竟要隱秘。

所以他今早出發的時候并沒有帶著阿肆。

更主要的是，這圣魔將……儲物袋無法儲存，藏寶閣也不能吸納。

“還要我天天搬來搬去？可笑不可笑？”

“狗東西你別裝死！說話啊！”

識海中的日志金光狂閃：

「圣主息怒！非臣不盡心，實乃藏寶閣等級過低，需筑基期方可解鎖‘圣魔將收納’功能......」

“你說道爺弱？？”

裴澤野一怒。

日志瞬間慫了，字跡變得圓潤乖巧：

「臣有罪！然臣近日參悟出一道‘縮骨符印’，可將圣魔將凝成靈丹大小，便于攜帶......」

裴澤野瞇起眼，琢磨出意味：“這不就是凡間話本里的撒豆成兵？”

「圣主明鑒！此符印雖不及藏寶閣便利，但勝在......」

裴澤野直接無視。

暗自思索。

尋個地界，再帶著阿肆去“煉符”……

山風掠過他的發梢，帶起幾縷碎發，倒真有幾分世外高人的風范。

如果忽略他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等道爺筑基了，非把藏寶閣塞滿不可......”

山道旁，一只松鼠抱著松果，歪頭看著這個神經兮兮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