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就不行了！”唐雨涵紅著眼道，“你看過我學習的時候有多努力嗎？你看到過我拍作品的時候有多用心嗎？你就說我不行！還有，我不是把它當成一份工作，而是我的一份事業！我熱愛拍戲，如果我不趁著我還有這份激情的時候去拼一拼，那可能就永遠沒有機會了。我知道這條路會很難，可能會摔得頭破血流，但至少我為我夢想努力過了！”

“這事由不得你！”牛紅梅也提高了聲音，“你哥已經這樣了，我不會再讓你平白浪費幾年時間的。”

“這是我的人生，我不需要你管！”唐雨涵說完拿起攝像機徑直走出灶屋。正好看到堂屋里小舅舅牛陽披麻戴孝對著冰棺里的吳秀蘭咚咚磕頭。

心道：你不讓我拍，我偏要拍。你不是不看好我嗎？那我就做一部作品出來讓你看看。

于是唐雨涵直接將鏡頭對準了堂屋里的牛陽。

“你是回來參加葬禮的還是回來拍戲的，拿開！”

“你以為我想拍你呢。本來是準備拍一部記錄病人的片子當畢業作品的，但碰上外婆這事，所以只好臨時改選題了。十天后就要交作業，我都快煩死了，你好好配合一下！”唐雨涵比牛陽大三歲，在家族里兩人關系也最好，所以便沒有刻意在他面前隱瞞什么。

“外婆去世的時候，你不是在監控攝像頭里看見了全過程嘛，你再給我詳細講一下唄。”唐雨涵將鏡頭聚焦在牛陽的臉上，以便一會兒好記錄下來他面部表情變化。

牛陽抬眸看了一眼鏡頭，這次沒再推開，而是掏出手機，點開移動愛家里的監控攝像頭，調出里面的記錄：“你自己看吧，這個比我講得更清楚。”

唐雨涵接過牛陽的手機，上面播放的視頻記錄正是外婆吳秀蘭去世前的那一段。

監控攝像頭安裝在堂屋外墻最高處，所以視頻是一種俯拍的角度呈現的。

昏黃畫面中，外婆吳秀蘭的布鞋緩緩劃過監控死角，像片被風吹落的枯葉。她身上穿的正是剛剛入殮師從她身上換下來的藏青色粗布衣服，身旁擺著一個背簍，背簍前依次擺著四個裝蛋的竹簍子，吳秀蘭彎腰將背簍里的雞蛋拿出來，分到那四個竹簍子里。

“媽，不是都給你說了嗎，莫養雞、養鴨的，有時間各人（自己）到處耍一下，實在不曉得（知道）怎么耍，去麻將館打點小麻將也行，用不著把各人（自己）弄得這么累。”

唐雨涵聽出來這是牛陽的聲音。

視頻里的吳秀蘭順著聲音將手里握著的一個雞蛋往攝像頭抬了抬：“看，嘞個（這個）雞蛋大不大，我猜肯定是個雙黃蛋，給你三姐留起（著）。聽說多吃雙黃蛋，對懷娃兒有好處。”

“三姐要不要娃兒是她的事，你管這么多干啥子，況且，她得不得要嘛。你也是沒事給各人（自己）找事做，硬是耍不成嗎。”（牛陽的聲音）

“我先準備到嘛，萬一他們有空就回來了呢。嘞（這）是你大姐的，她屋人多，我裝了40個，嘞（這）是你二姐的，她從小就喜歡吃小雞蛋，我逗（就）專門給她挑的個頭小的，嘞（這）是你三姐的里面起碼有四個雙黃蛋，嘞（這）一籃子是給你的，一共十二個。”

“現在雞蛋哪里都買得到，沒得人要。況且，二姐都死了快二十年了，你還給她準備一籃做啥子（什么）呢。”

吳秀蘭愣了一下，喃喃道：“不是二十年，是十八年二百五十三天。”

“對嘛，她逗（都）死這么久了，你弄這些做啥子（什么）呢，她又別（難道）還回來拿得到嗎……”

視頻里牛陽的話還沒說完，吳秀蘭的身子先是莫名抖了一下，然后便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媽……媽……你啷個（怎么）了……媽……”視頻在牛陽焦急的呼喊聲中結束。

雖然之前在電話里已經聽牛陽講述過一遍外婆去世時的情況，但當親眼在視頻里看到外婆倒下那一刻，唐雨涵還是忍不住發出尖叫聲，心臟猛烈地抽搐了好久。

“我立即就撥打了120，但還是晚了。后來120的醫生給我回電話說是突發腦出血死亡，說一般五分鐘內沒得到專業的治療基本沒有救活的希望……”說到這里的時候牛陽的聲音哽咽起來，“都告訴過她很多次，不要忙東忙西的，自己好好耍，就是不聽，還彎著身子撿這么久的雞蛋，以為自己還年輕嗎……”

唐雨涵的鏡頭順著牛陽的眼淚移動到院子角落的四籃子雞蛋上。

牛紅梅風風火火地沖了過來，唐雨涵以為母親是想來逮她的，立即退到堂屋的一角。沒想到牛紅梅看都沒看她一眼，而是沖著牛陽喊道：“快翻翻你手機里有沒有媽好一點的照片，得挑張合適的洗遺像。”她方才已在丈夫唐強和自己的手機里翻找過，可里面根本沒幾張，僅存的還是十年前的，像素太低根本不能用。

唐雨涵聞言又走了回來將手機遞還給牛陽，牛紅梅見到唐雨涵避著自己的樣子，忿忿地瞪了她一眼。

牛陽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相冊里吳秀蘭的身影倒是不少，可要么垂首擇菜只露出花白發頂，要么是些側臉。越劃幾人的心越沉，傳入耳中的哀樂聲也變得刺耳起來。

“你這都沒有，老三更指望不上。”牛紅梅扯著袖口抹了把額角的汗，五月的重慶已有些悶熱，“要不翻翻老相冊？照相館說能翻拍。”話音未落，牛陽已起身朝里屋去，唐雨涵托著攝像機緊隨其后，鏡頭微微發顫。

這還是唐雨涵第一次這么認認真真地觀看外婆的房間，之前陪母親回來，每次都是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基本沒在外婆家過個夜，所以唐雨涵也很少有機會進外婆的房間。

她舉著攝像機四處打量，屋內的光線就算是開了燈也有些昏暗，唯一的窗戶被一塊洗得發白的藍色布簾半遮著，最顯眼的是一張老舊的木床，床板有些下陷，上面鋪著一床打著補丁卻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被，被子的顏色有些泛黃。

床對面是一個有些破舊的柜子，柜門都已經合不嚴實了，露出里面零散擺放的藥品和一些雜亂的小物件。而柜腳竟倚著個覆滿浮灰的相框。唐雨涵湊近細看，呼吸陡然凝滯。

“牛陽，你看這個……是不是外婆做的遺照？”唐雨涵指了指那張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