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糖紙與課本的秘密

林小滿把最后一張淡藍色糖紙夾進數學課本時，手指在紙頁間停頓了三秒。那是同桌陳薇從省城帶來的椰子糖包裝，邊緣燙著細碎的銀邊，對著光看能映出模糊的椰樹影子。她數了數，抽屜深處的鐵皮盒里，這樣的糖紙已經攢了七十八張——從高一開學撿到第一張草莓味糖紙開始，整整兩年零十個月。

母親總說這些花花綠綠的紙片是“沒用的破爛”。小滿記得去年冬天，她蹲在暖氣片旁小心翼翼地用吹風機整平一張被雨水洇濕的櫻花糖紙，母親端著洗好的蘋果推門進來，塑料盆邊沿撞在門框上發出“咣當”一聲。“馬上高三了，還搞這些小孩子的玩意兒？”母親的聲音混著暖氣片的嗡鳴，在狹小的臥室里顯得格外刺耳。小滿慌忙用課本蓋住糖紙，指尖卻被吹風機的熱風燙出紅印——那些被母親定義為“破爛”的糖紙，是她在無數個熬夜刷題的深夜里，唯一敢明目張膽保留的溫柔。

二、倒計時牌上的裂痕

五月的陽光把教室后墻的高考倒計時曬得發白，“30天”的紅筆數字被值日生描了三遍，邊緣洇出毛糙的紅邊。小滿盯著黑板上的立體幾何題，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出細碎的洞——昨晚她又夢見了糖紙，成百上千張在天花板上飄著，母親的手突然伸進來，像撕試卷一樣把它們扯成碎片。

“林小滿，你來回答這個問題。”數學老師的粉筆頭精準地砸在她課本上，驚飛了停在糖紙圖案上的幻想。她慌忙起身，余光瞥見抽屜里的鐵皮盒角——今早出門前，她鬼使神差地把最新的淡藍色糖紙塞進了課本，想著午休時能偷偷再看兩眼。

放學回家的路上，書包里的鐵皮盒隨著腳步輕響。小滿數著路邊的梧桐樹，盤算著等高考結束，要把所有糖紙按顏色拼成彩虹，貼在新租的大學宿舍墻上。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母親常說的話壓了下去：“考不上一本，你這輩子就只能撿糖紙。”

三、深夜里的撕裂聲

鑰匙插入鎖孔的瞬間，小滿聞到了空氣里淡淡的焦糊味。母親系著褪色的藍圍裙，正蹲在廚房水池邊刷鍋，燃氣灶上的奶鍋邊緣結著褐色的痂——她又忘了關火。“先去寫作業，別磨磨蹭蹭。”母親沒回頭，海綿擦在鍋底刮出刺耳的響。

小滿走進臥室時，第一眼就看見課本攤開在書桌上，淡藍色糖紙像只被折斷翅膀的蝴蝶，半片粘在三角函數公式上。鐵皮盒歪倒在垃圾桶旁，七十八張糖紙散落在地板上，邊角被踩出褶皺，幾張粉色的已經被撕成兩半。

“你動我東西了？”她的聲音發顫，蹲下身去撿糖紙時，指尖觸到一張被踩爛的檸檬黃糖紙——那是她攢了三個月才等到的限量款，包裝上印著她最喜歡的漫畫家簽名。

母親擦著手從廚房進來，看見滿地狼藉時皺起眉：“早跟你說過，這些破爛只會耽誤學習。”她的語氣平靜，仿佛收拾的不是女兒攢了三年的寶貝，而是幾張廢紙，“昨天開家長會，你們老師說你最近成績下滑，心思全放在這些沒用的東西上——”

“那不是破爛！”小滿突然站起來，攥著糖紙的手在發抖，“你憑什么隨便翻我東西？憑什么扔掉我的糖紙？”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卻怎么也忍不下去——那些糖紙藏著她沒說出口的秘密：每一張都記著當天的天氣、同桌的笑話，或是解出難題時的心情，是她在高壓里給自己留的“透氣口”。

母親的臉色沉下來，圍裙上的水漬滴在地板上，暈開深色的圓斑：“我是你媽，為你好才管你。馬上高考了，你還想著這些小孩子的玩意兒，像話嗎？”她忽然伸手，從滿的手里奪過那張淡藍色糖紙，“啪”的一聲撕成兩半，“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哪像個要高考的學生？”

撕裂聲在寂靜的臥室里格外清晰。小滿看著母親手里的碎片，突然覺得有什么東西也跟著碎了——不是糖紙，是藏在她心里，對母親最后的一點期待。她蹲下身，一張一張撿起地上的糖紙，哪怕有些已經碎成了小塊，哪怕母親在身后說“撿起來也沒用”，她還是把它們仔細地疊好，塞進校服口袋。

四、凌晨三點的走廊

那天晚上，小滿沒吃母親熱了三遍的晚飯。她把自己鎖在衛生間里，用冷水沖洗著紅腫的眼睛，聽見母親在客廳里嘆氣，沙發彈簧發出“吱呀”的響。鐵皮盒被她藏在衣柜最深處，碎掉的糖紙疊成小方塊，壓在課本最底下——她不敢再擺出來，卻也舍不得扔掉。

凌晨三點，窗外的路燈把窗簾照成淡金色。小滿摸著黑坐起來，課本里的糖紙碎片硌著掌心。她想起小學三年級時，母親會蹲在她身邊，幫她把糖紙夾在字典里壓平，那時母親的手很暖，會說“我們小滿的收藏真漂亮”。什么時候變的呢？大概是從初三那年，母親把她的漫畫書鎖進柜子，說“中考比什么都重要”；或者是高一開學，母親撕掉她貼在書桌旁的偶像海報，說“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走廊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母親起夜。小滿屏住呼吸，聽見母親在她房門前停頓了兩秒，然后輕輕嘆了口氣。她忽然很想沖出去，問問母親是不是真的覺得，她的喜歡、她的期待，都不如一張高考成績單重要。但喉嚨像被糖紙堵住，發不出聲音。

五、糖紙與成績單的重量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擬考，小滿的數學卷子上沾了塊淡淡的藍——是夾在里面的糖紙碎末。她盯著那片藍，忽然想起母親撕糖紙時，指尖泛白的樣子。監考老師在過道里走動，鞋底擦過地面的聲音，像極了那晚糖紙被踩碎的響。

成績出來那天，母親盯著排名表上“年級第37名”的數字，難得笑了：“就按這個勢頭，一本穩了。”她轉身去廚房煮雞蛋，圍裙帶子在身后晃蕩。小滿看著母親的背影，忽然想起鐵皮盒里的糖紙——自從那天之后，母親再沒提過它們，仿佛那些曾被撕碎的色彩，從來沒在她的生活里存在過。

填報志愿的前夜，小滿在臺燈下整理課本。碎掉的淡藍色糖紙被她用透明膠帶粘好，邊緣的裂痕像一道永遠不會愈合的疤。母親推門進來，手里端著熱牛奶，目光掃過她手里的糖紙，張了張嘴，卻沒說話。

“媽，”小滿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還記得嗎？我小學時攢糖紙，你說過它們像彩虹一樣漂亮。”

母親的手在杯沿上頓了頓，牛奶表面泛起細微的漣漪：“媽那時候……”她沒說完，轉身把牛奶放在桌上，“現在不一樣了，你長大了，得懂什么是重要的。”

房門輕輕合上的瞬間，小滿聽見母親在門外嘆了口氣。她摸著糖紙上的裂痕，忽然明白：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高考前的那場戰爭，母親撕毀的不只是糖紙，而是她試圖在現實與理想間搭建的橋梁。但那些被小心收藏的碎片，卻成了她心里永遠的刺——提醒著她，在“為你好”的背后，有些感受曾被狠狠踩碎。

六、尾聲：未寄出的糖紙信

高考結束那天，小滿把所有糖紙鋪在書桌上。七十八張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彩虹，卻能看見三年來的時光——有陽光明媚的午后，有熬夜刷題的深夜，有母親曾經的溫柔，也有后來的決裂。她拿起那張淡藍色糖紙，在背面寫下：“媽，我知道你愛我，但有些喜歡，不是沒用的破爛。”

這封信最終沒被寄出去。小滿把它夾在最愛的那本漫畫書里，和糖紙一起收進行李箱。當她拖著箱子走出家門時，母親站在門口，忽然塞給她一包水果糖：“路上吃，別餓著。”包裝紙是淡藍色的，邊緣燙著細碎的銀邊，像極了被撕毀的那張。

公交車開動的瞬間，小滿看見母親還站在原地，圍裙帶子被風吹起。她拆開糖紙，糖果在舌尖化開來，甜得發苦。窗外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午后，母親蹲在她身邊，陽光透過糖紙，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原來有些記憶，哪怕被撕碎過，也會在某個時刻，重新泛起溫柔的光。

只是那年高考前的糖紙戰爭，終究在彼此心里留下了痕跡。就像那些被粘好的糖紙，裂痕永遠存在，卻也成了成長的印記——讓她懂得，有些愛需要理解，有些堅持需要勇氣，而有些過往，終將在時光里慢慢沉淀，變成屬于自己的秘密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