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頓了頓，語氣更是誠懇無比：“彧不才，愿為主公負責草擬迎駕之一應(yīng)禮儀規(guī)程，并親自督辦天子行宮之修繕及百官安頓事宜。”

曹操見荀彧如此激動，心中暗自點頭，自己這番“表面尊重”的姿態(tài)，恰好搔到了他的癢處。

而有了荀彧這位士族領(lǐng)袖的鼎力支持，迎奉天子之事，便成功了一半。

“文若有心，孤甚慰之。”

曹操溫言安撫了荀彧幾句，隨即目光又落向案幾上的地圖，沉吟片刻，繼續(xù)分析道：

“獻帝若決意東歸，其路途必經(jīng)河東、河南等地，此二地，西有李郭余孽如跗骨之蛆，時時追擾，東則有袁術(shù)、劉表等輩，皆非易與之徒，坐觀天子蒙難，未必沒有漁翁得利之心。”

“北面更有那四世三公的袁本初，兵強馬壯，雄踞河北，又豈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

“可以說，天子東歸之路，乃是步步荊棘，危機四伏，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曹操的語氣帶著幾分凝重，讓帳內(nèi)氣氛也隨之沉重了些許。

他話鋒一轉(zhuǎn)，眼中卻又閃爍起銳利的光芒：“然這危機之中，亦潛藏著我等之巨大機遇！我等若能搶占先機，派遣精銳之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獻帝迎至我兗州或豫州腹地，例如許縣等地——”

他手指在地圖上許縣的位置重重一點，那地方正處中原腹心，四通八達，又非幾大強敵兵鋒直指之處，“則至少可得三大好處！”

“便如孤方才所言，可‘奉天子以令不臣’，使我等占據(jù)道義之制高點。”

“日后我等東征西討，皆可奉大漢天子之詔令而行，天下諸侯，誰敢公然抗拒？縱有心懷不軌者，亦是名不正而言不順，必將為天下人所共同唾棄！此乃王道之師，無往而不利！”

“而且我們還可借天子之名，廣招天下賢才，如今朝綱崩壞，禮樂崩塌，士人流離失所，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或埋沒于草莽之間，或困頓于諸侯帳下，郁郁不得志。”

“若我等能奉迎天子，重立朝廷，則必能吸引天下有志之士，前來投奔，屆時，我等帳下人才濟濟，文有經(jīng)天緯地之謀，武有匡扶社稷之力，實力必將遠勝往昔，何愁大業(yè)不成？”

“這便是所謂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曹操這一番分析，既有高屋建瓴的戰(zhàn)略遠見，又有切實可行的利益考量，將奉迎天子之利，剖析得淋漓盡致。

他重生之后，對“名聲”與“大義”這兩樣東西的重要性，有了比前世更為深刻的理解。

前世他雖也奉迎了天子，但行事之間，不免有些急功近利，落下了“挾持”的口實，使得自己在道義上始終處于被動，這次他定要將這“奉”字做得更加圓滿，更加令人信服！

然而，就在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程昱，卻突然開口了，帶著幾分凝重地說道：

“主公所言，確是深謀遠慮，將迎駕之利，說得透徹明白，然，昱以為，此事亦非全無風險，我等亦不可不察，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眾人聞言，皆將目光投向程昱，想聽聽他這位以沉穩(wěn)剛戾著稱的謀士，又有何不同見解。

程昱迎著眾人的目光，沉聲道：“其一，關(guān)中至兗州，路途遙遠，山河險阻，非止一日可達。”

“天子身邊雖有楊奉、董承等人護衛(wèi)，然其兵馬數(shù)量究竟有多少？戰(zhàn)斗力又如何？皆尚未可知。”

“我等若派遣兵馬前往護駕，兵力少了，恐怕不足以護衛(wèi)天子周全，萬一中途遭遇李郭余孽的追擊，或是被其他心懷叵測的諸侯半路攔截，則我等非但不能成功迎駕，反而可能損兵折將，為天下笑柄。”

“兵力若是派多了，目標又太大，更容易引起其他諸侯的警惕與覬覦，而且我兗州內(nèi)部初定，東有呂布未滅，南有袁術(shù)窺伺，亦不宜大規(guī)模抽調(diào)核心兵力，長途跋涉，遠赴關(guān)中。”

程昱的分析，直接暴露了護駕兵力多寡的兩難之境，以及兗州自身兵力調(diào)度的制約。

程昱眉頭緊鎖，繼續(xù)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憂慮，“據(jù)情報所言，如今獻帝身邊，朝臣派系林立，各懷心思，既有如伏完、趙溫這等忠于漢室之舊臣，亦有楊奉、董承、楊定此等手握兵權(quán)、各懷鬼胎之輩。

“我等將天子迎回之后，如何安置這些形形色色的朝臣？更重要的是，如何確保朝政大權(quán)能夠真正掌握在我等手中，而非為他人所掣肘，甚至反客為主？”

“這些若處置不當，恐怕會引火燒身，反受其亂，使得我等陷入無休止的朝堂內(nèi)斗之中，空耗心力。”

程昱所言，點出了迎駕之后可能面臨的復雜朝堂局面，以及權(quán)力分配的棘手問題。

“最后也是最為緊要的一點。”

程昱的語氣變得愈發(fā)沉重，“主公方才所言‘奉天子以令不臣’，此策固然高明，然‘奉’與‘挾’之間，界限何在？世人又將如何評判？”

“此事說來輕巧，實則稍有不慎，便極易落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千古罵名！那董卓老賊，便是前車之鑒！屆時，我等非但不能占據(jù)道義的制高點，反而會成為眾矢之的，陷入四面楚歌的險惡境地！”

程昱從實際操作的層面，冷靜地指出了奉迎天子可能遇到的困難與潛在的巨大風險，他并非反對迎駕，而是提醒曹操及眾人，必須對這些風險提前做好應(yīng)對之策。

帳內(nèi)氣氛，再次陷入了沉默。

荀彧聽完程昱之言，眉頭亦是微微蹙起，他雖然一心想要奉迎天子，重振漢室，但也知道程昱所言，句句在理，皆是不得不防的隱患。

此事絕非僅憑一腔熱血便能成功，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需要精心策劃，周密部署。

荀攸亦是微微點頭，顯然對程昱的分析深表贊同。

他素來以謀略周密見長，自然明白程昱所指出的這些風險，若不能妥善化解，將會對整個迎駕行動造成致命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