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花園里,春光明媚,鳥語花香。太后斜倚在鋪著錦墊的紫檀木榻上,目光溫和地追隨著園中嬉戲的兩個身影。七皇子武弘星剛滿三歲,步履雖有些蹣跚,卻已能滿地跑跳,小臉上洋溢著無憂無慮的笑容。永安長公主武令禧病情似乎穩定了些,雖神志依舊混沌不清,但已不再如往日般狂躁瘋癲。此刻,她正輕輕搖動著一個小小的撥浪鼓,發出“咚咚”的輕響。七皇子武弘星被這聲音吸引,咯咯笑著,搖搖晃晃地撲向永安長公主的懷抱。永安長公主下意識地摟住他,口中喃喃喚著:“大郎……大郎……”她將七皇子武弘星當作了自己那去世的大兒子,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種深沉的、近乎本能的母性溫柔。
太后看著這一幕,心中涌起一絲難得的寬慰。
貼身嬤嬤李嬤嬤悄無聲息地走近,俯身在太后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啟稟太后娘娘,這屆選秀已塵埃落定,珍貴妃娘娘已將新晉的秀女們安置妥當,各入宮苑。其中,有一人頗為矚目——盧綰綰,淑貴妃的表妹。選秀當日,淑貴妃借雍公主殿下之口,在陛下面前為其美言,陛下便毫不猶豫地賜了玉佩。看來……淑貴妃娘娘,怕也是不甘寂寞,要在這后宮之中培植自己的勢力了。”
太后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帶著一絲了然與不屑:“哀家……還怕她不爭呢。如此,甚好,天助我也。”
李嬤嬤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不解太后為何對此樂見其成。太后瞥了她一眼,并未立刻解釋,只是淡淡道:“日子久了,你自會明白。”她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目光投向遠處嬉戲的孩童,話鋒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與籌謀:“只可惜我呂家,男丁興旺,適齡待選的女兒卻少。不過,無妨。”她放下茶盞,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三年,再等三年。下一次選秀,我呂家的女兒便長成了。屆時,哀家自有資本,與這后宮群芳一較高下。且讓她們……得意個兩三年吧。”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七皇子星武弘星的身上,那份溫和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底氣:“更何況,有積埃奴在,哀家在這后宮之中,便始終有一席之地!誰敢輕視我呂家分毫?”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凌厲的評判,“皇帝膝下,如今不過三位皇子。四皇子武弘陽,出生不詳,命帶不吉;五皇子武弘智,天生駑鈍,難成大器。唯有養在哀家膝下的七皇子積埃奴,方是真正的龍種!哀家有何可懼?這盤棋,我們走著瞧便是。”
李嬤嬤連忙躬身附和:“太后娘娘深謀遠慮,運籌帷幄,豈是后宮那些嬪妃可比?有七皇子承歡膝下,娘娘福壽綿長,自不必說。更何況,咱們呂家在前朝的根基……”她點到即止,意思不言而喻。
太后微微頷首,似乎想起什么,問道:“鯉奴,那邊……如何了?”
李嬤嬤回道:“雍公主殿下那邊,一切如常。每日在太學進學,早晨便去慶云宮隨淑貴妃習武,傍晚則至宣室殿伴駕,偶有建言。其余時間,便是與交好的幾位郎君、女公子們一處玩耍,并無其他異動。”
太后聽罷,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既有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看來我們這位雍公主,志向不小,竟是想做個攝政公主?可惜啊……終究不是男兒身。”
她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惋惜與篤定,“縱有經天緯地之才,治國安邦之策,終究與那至尊之位無緣。歷朝歷代,攝政公主……又有幾個能得善終?”
她沉吟片刻,對李嬤嬤吩咐道:“傳話給鯉奴,讓她安心做好雍公主的伴讀,用心侍奉,培養情誼。哀家需要她時,她必須全力以赴,不得推諉。告訴她,她的母親……還在呂家。讓她心里……有點分寸。”
“奴婢明白。”李嬤嬤心領神會,恭敬應下。
新晉的秀女中,盧綰綰無疑是風頭最勁的那一個。自入選以來,她憑借年輕嬌艷的容貌和淑貴妃的暗中照拂,加上雍公主那無意間的一句美言,竟連續數月獨得圣寵。皇帝不僅頻頻召幸,更破格將她安置在淑貴妃的慶云宮玉堂殿,賜予“昭儀”之位,位份之高,在新人中獨占鰲頭。一時間,“盧昭儀”之名響徹后宮,風頭直逼幾位高位妃嬪,儼然成為新晉寵妃之首。
每日清晨,武瞳眸都會帶著宋寧、伊影以及任重、任遠兄弟來到慶云宮習武。盧昭儀每每見到武瞳眸,都表現得異常熱絡殷勤,噓寒問暖,奉承備至,那份刻意討好的勁兒,有時連武瞳眸自己都覺得有些吃不消。淑貴妃皇甫諾雁將女兒的不適看在眼里,私下里提點了盧綰綰幾句。盧綰綰這才收斂了些許,但隔三差五,仍會尋著由頭,將各式各樣的奇珍異寶、綾羅綢緞流水般送入丹紫宮。
面對如此貴重的饋贈,武瞳眸起初頗為躊躇,不敢輕易收下。她深知后宮險惡,唯恐日后盧昭儀若有不測,這些厚禮會成為他人攻訐自己的把柄。她正欲將財物退回,淑貴妃卻溫言勸道:“辰兒安心收下便是。這些財物,來路光明正大。盧家世代經商,富甲一方,這點東西于她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深意,“當年皇甫家與盧家聯姻,看中的,也正是盧家這潑天的富貴。軍中糧餉,時有短缺克扣,盧家便是我們最堅實的后盾。既是她誠心孝敬,你便不必推辭。”
聽淑貴妃如此解釋,武瞳眸這才放下心來,坦然接受了盧昭儀的“心意”。
盧昭儀的“成功經驗”,如同在后宮平靜的水面投下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漣漪。后宮嬪妃們恍然大悟:原來攀附雍公主,竟是得寵的捷徑!于是,在武瞳眸七歲生辰宴上,各宮嬪妃送來的賀禮,竟比往年豐厚了三倍不止!金銀珠玉、古玩字畫,琳瑯滿目,堆滿了丹紫宮的庫房。她們所求的,不過是在這位深得帝心的公主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以期能在皇帝耳邊為自己美言幾句。
更令人艷羨的是,盧昭儀不僅恩寵不斷,肚子也極為爭氣。承寵不過半年,竟已身懷有孕。消息傳出,后宮一片嘩然,羨慕、嫉妒、恨意交織,幾乎要將玉堂殿淹沒。
得知自己有孕,盧昭儀更是喜上眉梢,整個人都飄飄然起來。在淑貴妃面前,她尚能維持幾分恭敬,不敢太過放肆。然而,面對那些位份低于自己的嬪妃,她便徹底換了一副面孔,下巴抬得老高,眼神輕蔑,言語間充滿了倨傲與不屑,恨不得用鼻孔看人。這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引得后宮眾人私下里議論紛紛,鄙夷不已:
“哼,不過是個商賈之女,一朝得勢便忘了自己姓什么!”
“瞧她那輕狂樣!真以為懷了龍種就能一步登天了?”
“且讓她得意著!若生下的是公主,看她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若是皇子……哼,生下來養不養得大,還兩說呢!”
這些刻薄的議論,或多或少也傳到了盧昭儀耳中。她心中憤懣,卻更激起一股不服輸的狠勁:“你們就嫉妒吧!本宮偏要生個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皇子給你們瞧瞧!氣死你們!”
她撫摸著尚未隆起的小腹,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野望。皇帝如今膝下僅有三位皇子,四皇子不祥,五皇子愚鈍,若她能誕下一位聰慧健康的皇子……那她的地位將徹底穩固!即便將來無緣那九五至尊之位,一個錦衣玉食、尊貴無比的親王之位也是唾手可得。這總比那些在后宮虛度年華、連個蛋都下不出來的妃子強上千百倍!
盧昭儀沉浸在自己的美夢里,幻想著兒子呱呱墜地,幻想著他蹣跚學步,幻想著他穿著親王朝服向她行禮問安……她要用這個兒子,狠狠地打那些自詡出身高貴的世家貴女的臉!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商賈之女又如何?一樣可以母憑子貴,在這深宮之中,搏出一片錦繡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