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寅時三刻，天剛蒙蒙亮，芷府的大門緩緩打開，一隊車馬悄然駛出。

芷含嫣掀開車簾一角，貪婪地呼吸著晨風中的草木清香。這是她被關禁閉以來第一次出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痛飲甘露。她懷中的靈韻“喵”了一聲，毛茸茸的腦袋蹭著她的手腕，仿佛在安慰她。

“別淘氣?！避品蛉溯p聲責備，卻掩不住眼中的欣慰。她看著女兒蒼白的臉頰上終于有了血色，心里那塊石頭總算輕了幾分，“把簾子放下吧，清晨風涼?！?

芷含嫣順從地放下簾子，卻沒有松開抓著簾角的手。透過那條細縫，她依然能看到外面飛速后退的街景——早起的攤販正在支起棚子，賣花的姑娘挎著竹籃走過，幾個孩童追逐打鬧著穿過街道......這些尋常景象，在她眼中卻變得無比珍貴。

“母親，”芷含嫣突然開口，“為何只有我們二人回老家？父親和哥哥呢？”

芷夫人整理著衣袖上的褶皺：“你父親和書逸要上朝，脫不開身。淑婉要管家，雙凝......“她頓了頓，“雙凝身子不適，不宜遠行?！?

芷含嫣輕輕點頭，沒有追問。她撫摸著靈韻光滑的皮毛，感受著小家伙溫暖的體溫和規律的心跳。

“幸好母親準許我帶靈韻同行。”芷含嫣低聲說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芷夫人笑了笑：“知道你惦記它。這次回老家祭祖，來回不過兩日，帶它也無妨?！?

馬車駛出城門后，速度明顯快了起來。道路兩旁的景色從繁華的街市變成了郁郁蔥蔥的田野，空氣中彌漫著稻苗的清香。芷含嫣終于大膽地掀開了車簾，讓初夏的陽光灑滿車廂。

靈韻從她膝頭跳到了窗邊，好奇地張望著外面的世界。芷含嫣伸手護著它，生怕它跳出去，同時自己也目不轉睛地看著飛馳而過的風景——金黃的麥田里彎腰勞作的農人，波光粼粼的池塘上掠過的白鷺，遠處起伏的山巒如同沉睡的巨龍......

這些景象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某個鎖閉已久的匣子。被關在閨房里的那些日子，她幾乎忘記了世界如此廣闊。

“過了前面那座山，就到晉陽地界了。”芷夫人指著遠處說道，“你小時候?；厝?，可還記得老家的樣子？”

芷含嫣努力回憶著：“記得有個很大的荷花池，夏天開滿粉白的花。還有一片竹林，風吹過時沙沙作響......”

“對，那是你祖父在世時栽種的?！避品蛉四樕细‖F出懷念的神色，“你祖父最愛那池荷花，常說‘出淤泥而不染’，做人當如此?！?

芷含嫣默念著這句話，心中微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養尊處優的手，可曾真正觸碰過生活的“淤泥”？她的人生，難道就要這樣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嗎？

馬車開始爬坡，道路變得崎嶇起來。透過車窗，芷含嫣看到山路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山谷。偶爾經過一處開闊地帶，能俯瞰到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水墨畫。

“真美啊......”她不由自主地感嘆道。

芷夫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這算什么，聽說蜀地的山才叫險峻，江南的山水才叫秀麗。等你嫁到梁家，說不定有機會去看看。”

嫁到梁家。這四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芷含嫣頭上。她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家鄉的山了。嫁人后，她將永遠被困在另一個深宅大院里，相夫教子，終老一生。

這個念頭讓她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來。

“夫人，前面有處平地，可否稍事休息？”馬車外，領隊的家丁請示道，“馬匹需要飲水，大家也都累了?！?

芷夫人看了看女兒略顯蒼白的臉色，點頭應允：“休息一刻鐘吧?！?

馬車停穩后，芷含嫣迫不及待地抱著靈韻跳下車。她深吸一口氣，山間清新的空氣充盈肺腑，帶著松樹和野花的芬芳。不遠處有一條山溪，水流湍急，在陽光下閃爍著銀光。

“別走遠了?！避品蛉硕诘?，自己則在叢玉的攙扶下走向一棵大樹下的陰涼處休息。

芷含嫣點頭答應，緩步向溪邊走去。靈韻在她懷里不安分地扭動，她只好放它下地。貍貓一溜煙跑到溪邊，好奇地嗅著水邊的鵝卵石。

溪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光滑的石頭和偶爾游過的小魚。芷含嫣蹲下身，將手伸入水中，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她看著水流從指縫間穿過，奔涌向前，不受任何束縛......

就像她渴望的那樣。

“小姐，要喝水嗎？”言春遞上一個水囊。

芷含嫣搖搖頭：“我想再待會兒?！?

言春識趣地退下，在不遠處守著。芷含嫣知道，這些下人名義上是伺候，實則是監視。父親怎么可能真的放心讓她出門？

靈韻不知何時走到了溪水中的一塊石頭上，正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撥弄著水面。突然，它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掉進了水里。

“靈韻！”芷含嫣驚呼一聲，顧不得提起裙擺就踏入溪中。冰涼的溪水立刻浸透了她的繡花鞋和裙角，但她顧不上這些，急忙把濕漉漉的小貓撈起來。

這一幕引起了騷動。幾個家丁慌忙跑過來，丫鬟們急著找干布，芷夫人也聞聲而起。靈韻在芷含嫣懷里瑟瑟發抖，毛發濕漉漉地貼在身上，看起來可憐極了。

“快把貓抱到馬車那邊擦干！”芷夫人指揮著，“含嫣，你也趕緊上來，裙角都濕了。”

芷含嫣抱著靈韻回到馬車旁，丫鬟們立刻圍上來幫忙。在一片忙亂中，她注意到大部分家丁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來，而看守馬車另一側的人明顯少了。

一個大膽的念頭突然闖入她的腦海：如果現在逃跑......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手心滲出汗水。靈韻似乎感受到她的緊張，仰起小臉“喵”了一聲，墨綠色的眼睛里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仿佛在鼓勵她。

芷含嫣的目光掃過周圍——東邊是陡峭的山壁，西邊是密林，北邊是他們來時的路，南邊......南邊溪水下游的方向，樹木較為稀疏，似乎有一條獵人踩出的小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