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要犧牲我嗎？”芷含嫣眼中泛起淚光，“就因為我是個女子，就活該成為家族利益的籌碼？”

王淑婉沉默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倔強的小姑子，心中既羨慕又心疼。羨慕她有勇氣反抗，心疼她終究逃不過命運的安排。

“含嫣......”王淑婉猶豫了一下，終于輕聲道，“我與你大哥成婚前也是相識的，算是有......有情分在的。”

芷含嫣抬起頭，有些驚訝于嫂嫂突然提起這個。王淑婉嫁入芷家后，很少提及自己的婚事。

“最初半年，他待我極好。”王淑婉的聲音越來越輕，仿佛在自言自語，“每日下朝回來都會給我帶些小玩意兒，休沐日陪我去賞花聽曲......婆婆那時也對我笑臉相迎。”

芷含嫣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她知道嫂嫂接下來要說什么——兩年過去了，王淑婉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母親從最初的關心變成了不耐煩，現在更是明里暗里地冷嘲熱諷。大哥也不再像從前那般體貼，甚至開始不回臥房休息。就連娘家，也責怪嫂嫂不孝。

“現在......”王淑婉苦笑了一下，“婆婆每日逼我喝那些苦藥湯子，說是能助孕。你大哥......已經三個月沒進我房門了。”

一滴淚水無聲地滑落，王淑婉迅速用手帕擦去，仿佛那是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

芷含嫣心頭一酸，伸手握住了嫂嫂冰涼的手指。“嫂嫂，這不是你的錯。”

王淑婉搖搖頭，勉強笑了笑：“不說這些了。我今天來，是要教你如何做個好媳婦的。”她挺直腰背，聲音恢復了先前的平靜，“首先，晨昏定省不可廢，要每日向公婆請安......”

芷含嫣看著嫂嫂突然轉變的態度，明白她是怕隔墻有耳。兩人心照不宣地開始了這場“教導”的表演。

“......侍奉夫君要盡心，夫君未起不可先起，夫君未寢不可先寢。”王淑婉機械地背誦著那些她從小被灌輸的教條，“夫君的喜好要牢記于心，飲食起居都要安排妥當......”

芷含嫣一邊聽著，一邊觀察嫂嫂的表情。那張姣好的面容上帶著完美的微笑，眼睛里卻是一片死寂。她忽然意識到，父親派嫂嫂來“開導”自己，或許是個錯誤的決定——因為王淑婉本身就是這套禮教最悲慘的受害者。

“嫂嫂，”芷含嫣突然打斷她，“你真的相信這些嗎？”

王淑婉愣住了，嘴唇微微顫抖。“我......”她剛要開口，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兩人同時噤聲。片刻后，言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少夫人，夫人讓奴婢來問，三小姐可有什么需要的？”

王淑婉迅速調整表情，聲音恢復了平靜：“告訴婆婆，三小姐很好，我們正在說話。”

待腳步聲遠去，房間里的氣氛卻再也回不到剛才了。王淑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明日......我再來陪你說話。”

芷含嫣點點頭，沒有挽留。她知道嫂嫂需要時間整理情緒。

王淑婉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地輕聲道：“含嫣......我羨慕你。”說完，她迅速拉開門離開了。

芷含嫣站在原地，手中還捏著那塊已經化了的蜜餞。窗外，最后一片海棠花瓣從縫隙中飄了進來，落在她的繡鞋上。

她彎腰拾起花瓣，輕輕撫摸著那柔軟的質地。在這深宅大院里，她和嫂嫂以及她未嫁被耽擱在閨閣的二姐，就像三朵被囚禁的花，明明還在盛開，卻已經能預見凋零的命運。

——

梁云舟站在書房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敲門。他知道父親叫他來所為何事——又是那樁該死的婚事。

“進來。”梁父低沉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

推開門，梁云舟看見父親端坐在書案后，面前攤開著幾封書信。母親坐在一旁，手里捻著佛珠，見他進來，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父親，母親。”梁云舟恭敬行禮。

“坐。”梁大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不冷不熱。

梁云舟剛落座，梁父就開門見山：“芷家已經第三次派人來問了，你到底何時上門提親？”

梁云舟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椅子扶手，喉嚨發緊：“兒子以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不用議了，”梁大人直截了當的說道，“這門親事門當戶對，芷大人與我同朝為官，兩家聯姻百利而無一害。”

梁云舟抬起頭，直視父親的眼睛：“兒子那日親眼見了，芷家三小姐性格張揚，舉止不端，恐非良配。”

“胡說八道！”梁大人怒斥，“芷大人治家嚴謹是朝野皆知的事。他二女兒有婚約在身，謹守本分、嫻靜典雅，你母親也是見過的。三女兒，怎么就算不及姐姐這般，也斷不可能如你所說！”

梁云舟垂下眼睛，不再言語。他知道再爭辯下去也無濟于事，父親已經鐵了心要促成這門親事。

書房陷入沉默，只聽得見梁母手中佛珠相碰的輕微聲響。窗外一陣風吹過，帶來幾片落葉拍打窗欞的聲音。

良久，梁大人長嘆一口氣，語氣稍緩：“云舟，你可知我為何執意要與芷家聯姻？”

梁云舟心知肚明。

“朝中局勢動蕩，張相一家獨大。我與芷大人雖品階不低，但若孤軍奮戰，遲早會被排擠出權力中心。”梁父壓低聲音，“兩家聯姻，方能互為倚仗。”

梁云舟心中冷笑。說到底，他的婚事不過是父親政治棋盤上的一步棋。

“兒子明白了。”他低聲道，卻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

梁父不管他此時的態度如何，直言道：“三日后，我會派人去芷家下聘。你若還不肯，就等著圣旨遣你去河東駐軍吧，沒個十年八年，休想還朝娶妻！”

梁云舟猛地抬頭：“父親！”

“老爺！”梁母也驚呼出聲，“何至于此......”

梁父一甩袖子站起身，“下聘后，成婚也要盡早安排。”

這句話如同一柄利劍，直刺梁云舟心口。

“兒子......遵命。”梁云舟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只覺得喉頭一陣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