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醒了？”

立在門外的男人逆著火光，玄鐵鎧甲泛著幽藍。他單手按在橫刀刀柄上，拇指的玉扳指與刀鞘上的鎏金云紋相映生輝。火光躍動間，她看清了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劍眉下是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更添肅殺之氣。

比起梁云舟那種世家公子式的儒將風范，眼前這人渾身都散發著戰場淬煉出的鋒芒。芷含嫣突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真正可怕的不是拿刀的莽夫，而是能把刀化作自己骨血的殺神。”

“本將溫飛。”男人向前一步，陰影完全籠罩了她，“姑娘與那些山匪，是什么關系？”

燭火噼啪炸響。芷含嫣垂下眼簾，借著整理鬢發的動作遮住顫抖的手指。再抬頭時，她眼中已換上懵懂之色：“民女......民女是被擄上山的，多虧軍爺們相救......”

溫飛突然笑了。

窗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行禮聲：“參見梁將軍！”

“梁將軍？莫非是梁云舟！”

芷含嫣腦中“嗡”的一聲，仿佛有十口銅鐘在耳邊齊鳴。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蛋——此刻灰頭土臉不說，裙擺上還沾著山匪的血漬。這副模樣要是被那個曾經她戲耍過的梁云舟看到，不知道還會怎樣羞辱她呢！

“完蛋了完蛋了......”她小聲嘀咕著，額頭抵著墻壁咚咚輕撞，“逃婚逃進土匪窩，現在還要被未婚夫當場抓獲，這話本子都不敢這么寫......”

溫飛瞇起眼睛。方才還裝傻充愣的小姑娘，此刻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連束發的木枝子都在簌簌發抖。

“姑娘這是......”他忽然一把扣住芷含嫣的手腕，鐵手套冰得她一哆嗦，“急著去投胎？”

“將軍說笑了！”芷含嫣干笑著試圖抽手，卻發現這人力道大得驚人，“民女只是......只是還在頭疼......”

溫飛冷笑一聲，突然將她雙手反剪：“頭疼到要撞墻？本將看你是做賊心虛！”說罷拖著她就往門外走。

“等等！將軍且慢！”芷含嫣急中生智，突然嬌弱地往地上一癱，“哎呦我的腳踝......”

這招她在芷家用過無數次，連最嚴厲的教習嬤嬤都會心軟。誰知溫飛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直接像拎小貓似的把她提了起來：“腳崴了？正好，樓下有軍醫。”

芷含嫣頓時傻眼。她被半拖半拽地帶到走廊，眼看著樓梯口那個熟悉的背影越來越近——梁云舟正在聽士兵匯報，月白錦袍纖塵不染，玉冠束起的發絲在火光中泛著柔光，與周圍鐵血肅殺的士兵格格不入。

“將軍！”溫飛突然高聲道，“這個可疑女子醒了！”

梁云舟聞聲轉身。

芷含嫣絕望地閉上眼。然而預想中的驚呼并沒有到來，反而聽見一聲疑惑的“嗯？”

她偷偷睜開一條縫，只見梁云舟困惑地打量著滿臉煤灰的她，轉頭問溫飛：“她交代出什么了嗎？”

芷含嫣愣住。莫非沒認出我？這才想起自己逃跑時在慌亂中還往臉上抹了一把泥土，如今怕是親娘都認不出來。她心頭狂喜，立刻捏著嗓子道：“民女是山下賣炊餅的王......”

“炊餅？”梁云舟突然打斷，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她衣襟上干涸的血跡，“王姑娘的炊餅......是用人血和面的么？”

整個客棧突然安靜得可怕。芷含嫣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梁云舟從袖中抽出一方雪白帕子，慢條斯理地擦去她頰邊一塊污漬。

“或者......”他忽然輕笑，溫潤的嗓音在她耳畔炸開，“我該稱你一聲——芷、小、姐？”

“芷小姐？”

這三個字從梁云舟唇間低低吐出，溫熱的氣息拂過芷含嫣的耳畔，卻讓她渾身如墜冰窟。

她猛地一縮脖子，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恨不得當場刨個坑把自己埋了。

完了，被認出來了！

她死死低著頭，不敢抬眼看他，更不敢承認自己的身份。可梁云舟哪會給她裝傻的機會？他微微俯身，修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怎么，芷小姐不認識我了？”他似笑非笑，眼底卻閃過一絲冷意，“還是說，尚書府的千金貴女，如今改行做山匪了？”

芷含嫣臉頰發燙，又羞又惱，偏偏被他鉗制著動彈不得。她掙扎了一下，硬著頭皮狡辯：“將軍認錯人了！民女、民女只是個賣炊餅的……”

“哦？”梁云舟挑眉，指尖在她臉頰上輕輕一抹，蹭下一塊灰漬，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膚，“賣炊餅的姑娘，皮膚倒是比宮里的娘娘還嬌嫩。”

芷含嫣：“……”

她心中哀嚎，這下徹底露餡了！

梁云舟見她這副模樣，唇角微勾，眼底閃過一絲惡劣的笑意。

——這下，你落在我手里了。

——看我怎么報仇！

他直起身，轉頭對溫飛道：“把她送到我房里。”

“什么？！”

芷含嫣瞬間炸毛，像只受驚的貓，差點跳起來：“梁云舟！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良家婦女！你敢亂來，我爹不會放過你的！”

梁云舟嗤笑一聲，連解釋都懶得給，直接轉身大步離開，只丟下一句：“看好她。”

溫飛站在一旁，表情微妙。

——梁將軍不是向來不近女色嗎？

——更何況，他和芷家還有婚約，怎么突然對個陌生女子……

他狐疑地看了芷含嫣一眼，心想這將軍也沒細審她的身份，姑娘莫非有什么特殊身份？但軍令如山，他只能執行。

“姑娘，請吧。”溫飛面無表情地伸手，示意她跟上。

芷含嫣哪肯乖乖就范？她眼珠一轉，突然捂著肚子蹲下：“哎喲！我、我肚子疼！我要去茅房！”

溫飛：“……”

他嘴角抽了抽，直接一把拎起她的后衣領，像提溜小貓似的，大步往樓上走。

“喂！你放我下來！男女授受不親！你——”

“閉嘴。”溫飛不耐煩地打斷她，“再吵，我就把你捆起來扛上去。”

芷含嫣瞬間噤聲。

——這軍營里的男人，怎么一個比一個不講道理！

她被粗暴地塞進一間客房，房門“砰”地關上，緊接著是鐵鏈上鎖的聲音。

芷含嫣撲到門邊，用力拍打：“放我出去！你們這是非法拘禁！我要告御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