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父的手機在餐桌上震動出拖拉機般的轟鳴，他剛掛斷貨主電話，就看見小女兒把張鎏金邊的信函拍在糖醋排骨旁。

三個腦袋齊刷刷湊過去。

“我要去雅典研究古建筑承重系數！“黃昔弦的宣言震得吊燈上的小燕子貼紙簌簌發抖。

黃父的諾基亞8310差點掉進魚湯：“雅典？就是奧運會發源地？“他沾著油漬的手指劃過邀請函上希臘教育部公章，“老黃家祖墳冒青煙了！“

“青煙？我看是煤氣泄漏！“黃母甩出聽診器按在小女兒胸口，“心率過速，體溫異常——典型的更年期妄想癥！“

“媽！這是正規學術交流！“黃昔弦掏出本《建筑力學》，書頁間夾著泛黃的傳真確認函，“食宿都在雅典大學，帶隊教授是梁思成先生的徒孫！“

黃昔月悄悄把鉆戒轉向內側，BP機突然震動——是周耀祖的暗號：“速回電199********“。她剛想開溜，黃母的《實用內科學》“啪“地拍在桌上：“大的先說！“

“其實...“黃昔月摸出張泛黃合影，照片里周耀祖的西裝還是租來的，“我們打算下個月領證，正好耀祖要去希臘分公司...“

黃父的筷子在帶魚和女兒之間來回指點：“敢情今天是雙喜臨門？“他扯過運貨單寫起嫁妝清單。

黃母的血壓計纏住大女兒手腕：“收縮壓偏高，建議臥床觀察三個月！“又轉頭瞪小女兒：“十六歲出國？除非我跟著！“

“媽您夜班都排到2008了！“黃昔弦不滿的嚷嚷道，“我都16了，能不能有點自主權利？何況簽證和機票都下來了…”

母親顯然對小女兒的先斬后奏相當不滿意。

黃父這邊掏出泛黃的世界地圖研究了起來。

“媽你一言堂說了不算，大不了舉手表決！誰同意黃昔弦去希臘的請舉手…”

“我！“黃父的巴掌拍在運單上。

“反對！“黃母的手術剪扎進桌布。

黃昔月舉起貼滿水鉆的小靈通：“棄權轉贊成！“

黃昔弦突然從書包掏出Walkman按下播放鍵，磁帶里傳出結結巴巴的希臘語：“您好，這里是雅典大學考古系...“全家人集體定格，只剩吊扇把周耀祖的求婚橫幅吹得嘩嘩作響——那上面“永結同心“的“心“字，還是用黃昔弦的奧數獎狀剪的。

方仲文的黑色奔馳E級拐進巷口時，黃父正蹲在門口修摩托車，被突如其來的車燈晃得扳手掉進排水溝。車身是毫無修飾的深灰色，唯有輪轂在晨光里泛著低調的金屬光澤，像極了建筑系教室里被盤出包漿的丁字尺。

車門打開的瞬間，后排正在擇菜的劉大媽手一抖，芹菜葉撒了半條巷子。方仲文今天穿了件淺灰色休閑西裝，袖口隨意卷到手肘，露出線條清瘦的小臂。

“邀請函帶齊了？“他伸手拎過少女鼓囊囊的帆布包，指節被沉重的《營造法式》勒出淡紅痕跡，“簽證夾在第三頁。“

黃家父母仿佛被美杜莎凝視般石化。

“爸媽，這位就是我跟你們提的方師兄，他會跟我一起去希臘。”

“等等！“黃昔月踩著松糕鞋追出來，“至少讓耀祖開車送你們...“話音未落，巷子深處傳來周耀祖的捷達王熄火的刺耳聲響。

方仲文抬手看了眼浪琴世界時間經典腕表道：“這個時候，修車恐怕來不及了吧？！”

黃昔弦已經抱著《建筑十書》縮進真皮后座，依依不舍地說道：“爸媽，那我就坐師兄的車走咯。”

當車輛消失在梧桐樹影深處時，方仲文從暗格取出的銀質保溫杯正冒著熱氣——杯身雕滿克里特島壁畫，杯蓋鑲嵌的綠松石拼成米諾斯迷宮。黃昔弦不知道，這杯子比她家房子還貴，因為她正扒在后車座的真皮沙發靠背，看著父母親吃著轎車尾氣沖她揮淚道別，“到了希臘，記得打電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