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德爾上將冷哼一聲：“John Bull（約翰牛）的慣用伎倆！骯臟！他們害怕我們在法倫丹問題上取得主導權，害怕我們重新強大！黑格那老家伙死了，對我們普德爾而言，未必是壞事。少了一個黑格這樣老謀深算對手，不列塔尼亞的威脅會小很多。”

“正是如此。”里賓特洛甫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李維·古爾梅隆成立沖鋒隊，在國內搞清洗，手段是血腥了點。

“但是，他現在的主要矛頭是對準內部的反對派和不列塔尼亞。他需要時間，我們也需要時間。讓不列塔尼亞人去和李維糾纏吧，讓他們去消耗精力，甚至，我們還可以支持法倫丹，讓他們去和不列塔尼亞人糾纏。”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歐洲地圖前，手指劃過法倫丹的疆域：“就算那個李維有幾分本事，想重新武裝到能威脅帝國的程度，還早得很。

“而一個被不列塔尼亞持續打壓、陷入混亂甚至可能爆發內戰的法倫丹，邊境的不穩定，反而可能成為我們東線的隱患，我認為維持法倫丹的穩定，讓它成為牽制不列塔尼亞的一顆釘子，為我們爭取重整軍備的時間，才是最符合帝國利益的選擇。”

“所以，”里賓特洛甫總結道，語氣帶著外交官特有的圓滑，“對于不列塔尼亞人要求我們聯合施壓、甚至軍事干預的呼吁……我們深表遺憾。黑格爵士的遇害是不幸的，但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信息，沒有證據指向法倫丹政府是直接策劃者，這更像是其內部極端勢力，可能受到外部挑唆引發的悲劇。

“我們必須呼吁各方保持冷靜，支持國際聯盟進行獨立調查，反對任何可能導致地區局勢升級的單方面行動。

“國際社會當前的首要任務，是維護歐洲大陸來之不易的和平大局。”

他的講話隨即被柏林報轉載，代表著普德爾政府官方的態度。

在如今逐漸緊張的不法關系下，如同給不列塔尼亞的熊熊怒火澆了一盆冰水。

普德爾人的意思很清晰：息事寧人。

他們在隔岸觀火，甚至隱隱有偏袒法倫丹的意思。

這背后的邏輯非常簡單，普德爾在東線戰場上沒能拿到最大的利益，被不列塔尼亞分去一半，而且，和法倫丹相比，普德爾更忌憚的是擁有龐大殖民地和海軍的昔日宿敵不列塔尼亞。

一個被李維強力控制、內部清洗后相對穩定、并且與不列塔尼亞關系高度緊張的法倫丹，在普德爾的地緣棋局中，暫時是有利的。

甚至于在普德爾內部風評一直不好的“那個李維”，也在普德爾內部逐漸無人提起。

此刻，他們更樂于看到不列塔尼亞人在法倫丹問題上碰得頭破血流。

畢竟，上次大戰后，正是由于不列塔尼亞的強力干預，普德爾才沒能徹底肢解和吞并法倫丹最富饒的工業區。

國際聯盟的獨立調查團在重重阻力下——在法倫丹以“保護現場”和“追查真兇”為由的拖延，以及不列塔尼亞與普德爾互相拆臺的狀況下艱難成立。

一經成立，就已經看到了黯淡的前景。

李維·古爾梅隆，在柏林曖昧的態度和不列塔尼亞孤掌難鳴的外交壓力中，贏得了最寶貴的喘息之機。

沖鋒隊的黑色恐怖繼續在國內肆虐，將最后殘存的反對聲音碾碎。

鋼鐵的咆哮在試驗場上日夜轟鳴，無數工人，科學家在為來之不易的工作努力奮斗，法倫丹的戰爭機器，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掙脫《凡爾登條約》的枷鎖，在血與火的淬煉中，悄然成形。

世界的目光聚焦在法倫丹，充滿了疑慮和不安，戰爭的陰云，并未因一場爆炸而消散，反而更加濃重地籠罩在歐洲大陸上空。

......

丹楓宮西翼的“鏡廳”內，午后陽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在拋光胡桃木地板和鍍金裝飾上投下長長的光帶，卻驅不散空氣中無形的凝重。

威廉·霍華德，和他的前輩卡爾·惠特曼，兩位《紐約時報》的資深記者，調整了一下領帶，再次檢查了錄音設備的鋼絲是否運轉平穩。

今天的報道對他們來說十分重要，所以威廉不惜自己作為打下手的攝影師來到這里。

在他們面前，李維·古爾梅隆端坐在一張高背扶手椅上，依舊是那身標志性的、毫無軍銜標識的黑色制服，左臂的紅底黑十字袖章在陽光下異常醒目。

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放松，但那雙灰色的眼睛銳利如鷹，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了惠特曼準備好的、也是全世界最關心的問題核心。

“將軍閣下，”惠特曼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金雀花廳爆炸案震驚世界，黑格爵士的罹難更是讓不列塔尼亞舉國悲憤。您的政府指控是‘保皇黨余孽’所為，并據此展開了大規模行動。

“但國際社會，尤其是不列塔尼亞，對調查的透明度和結論充滿質疑。他們甚至懷疑這是您自導自演，為清洗異己、擴軍備戰尋找借口。您如何回應這些指控？調查是否有確鑿進展？”

李維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種混合著冷硬與沉痛的線條。

如果這是表演，那么這位將軍閣下，也太過會表演了。

霍華德不由得想到。

“質疑？惠特曼先生，當你的家園被暴徒闖入，親人被殺害，而站在你家門口的警察不僅不捉拿真兇，反而指責你偽造現場、賊喊捉賊時——你會作何感想？”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蘊含著強大的壓迫感，“不列塔尼亞的悲憤？我們感同身受！黑格爵士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軍人，他的死是法倫丹的損失，是國際軍控事業的損失。正因如此，揪出真兇、洗刷強加于法倫丹的污名，才更為迫切！”

說著他揮了揮手，侍立一旁的內務部部長萊特·查芒立刻上前一步，將一個打開的黑色硬殼文件夾恭敬地放在李維面前的茶幾上。

霍華德隱約能看到，里面是幾張放大的照片和幾頁文件。

“質疑調查？”李維將文件摔在桌上，修長的手指指向最上面一張照片。

照片里，一枚嚴重扭曲變形、表面布滿燒灼痕跡的黃銅制精密軸承，被放置在標尺旁。

“這是在金雀花廳爆炸核心區，距離黑格爵士座位最近的位置發現的。經過我們最頂尖的彈道和爆炸物專家，以及從蘇黎世理工學院緊急聘請的獨立第三方團隊共同鑒定，”他抽出一份簽有多人名字的報告副本，“確認這是引爆裝置的關鍵計時部件——一個帶有特殊微小瑕疵的同型號滾珠軸承。”

惠特曼身體微微前傾，仔細辨認著照片上那枚不起眼的殘骸。

萊特又指向另一張照片，上面是兩枚嶄新的軸承，一枚光滑完美，另一枚則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一道極其細微的加工痕跡。“完美的那枚，是法倫丹國內軍工廠嚴格按照標準生產的合格品。而帶有瑕疵的這一枚——”

他的指尖重重敲在那道細微痕跡上，“其材質光譜分析、內部應力結構，都與爆炸現場發現的殘骸完全一致！更重要的是，這種帶有特定瑕疵的同批次軸承，其生產訂單的最終源頭，”

李維再次開口，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刺骨，“是不列塔尼亞皇家兵工廠伯明翰分廠！一份在爆炸發生前72小時下達的、標注為‘特殊測試用途’的加急訂單！而該訂單指定的唯一收貨方，正是黑格爵士安保小組攜帶的、用于所謂‘核查’我方設施的專業設備箱！”

惠特曼的筆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呼吸微微急促。這段話的指向性太強了！

法倫丹方面在指責，不列塔尼亞才是制造這起爆炸的幕后黑手？他們不惜炸死自己在國聯的代表？還是一位貴族？

“這還不夠？”李維冷冷道，抽出一份電報抄錄件，上面蓋著“最高機密”的印章和復雜的密碼編號，“爆炸發生后不到48小時，黑格爵士的安保主管，一個名叫阿爾杰農·菲茨的前軍情六處特工，試圖攜帶大量現金和一份一次性密碼本殘片，偽裝成商人偷越普德爾邊境。很不幸，”

李維嘴角勾起一絲毫無溫度的弧度，“他被我方保密局的忠誠衛士‘熱情挽留’了。在隔離審查期間，這位菲茨先生表現出了令人‘欽佩’的頑抗精神。

“但在我們的逼問下，他指認了其在倫敦的直接上線——一位擁有爵士頭銜的軍情六處高級官員，還提供了一份完整的資金流轉鏈，清晰顯示了從不列塔尼亞秘密賬戶流向法倫丹境內幾個‘保皇派’沙龍和地下組織的資金路徑，其目的正是資助破壞活動，嫁禍政府！

“引爆裝置使用的密碼本，其編碼規則與某個已被我方部分破譯的不列塔尼亞海外情報站模式高度吻合。”

李維將文件推向惠特曼的方向，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這些，惠特曼先生，是人證、物證、技術鑒定、資金鏈條構成的完整證據鏈！它指向的不是什么虛無縹緲的‘保皇黨幽靈’，而是有組織、有預謀、由外部勢力策動并資助、由內部叛國者具體執行的恐怖襲擊。他們的目的何在？”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憤怒，“就是為了在法倫丹的心臟制造最大恐慌，破壞我們艱難重建的國際信任，為不列塔尼亞等列強撕毀《凡爾登條約》、重新武裝干涉法倫丹尋找最卑劣的借口！黑格爵士，很不幸，成了他們這場骯臟游戲中最有價值的犧牲品！”

霍華德和惠特曼都感到喉嚨發干。這些指控如果屬實，足以引爆一場外交地震。

惠特曼努力保持專業的姿態，追問道：“總理閣下，這些證據……非常嚴重。您是否準備提交給國際聯盟的獨立調查團？”

“提交？”李維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身體向后靠進椅背，目光如炬地盯著惠特曼，“然后讓那些被不列塔尼亞操控的所謂‘獨立’調查團，像解剖青蛙一樣，把我們用鮮血和犧牲換來的國家安全機密、我們情報人員的生命線，一絲不掛地攤開在敵人面前？讓他們有機會銷毀證據、滅口證人？

“不，惠特曼先生。法倫丹有能力、也有決心自己完成正義的審判！真相，我們會以法倫丹的方式，在適當的時候，昭告天下。現在公布部分，只是為了讓世界，特別是讓那些被蒙蔽的民眾，看清誰才是真正的恐怖之源，誰在賊喊捉賊！”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痛而堅定：“至于那些因此犧牲的無辜者，包括黑格爵士，他們的血不會白流。正是這場慘劇，讓我們徹底看清了盤踞在法倫丹肌體深處的毒瘤有多么致命。

“舊時代遺留下的腐朽貴族、那些被外國資本豢養、視國家利益如糞土的所謂‘工業巨頭’，他們已經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寄生的叛國網絡。金雀花廳的炸彈，不過是他們垂死掙扎時濺出的毒液。

“如果我們不立刻、徹底地剜除這個毒瘤，下一個爆炸，就可能發生在學校、在工廠、在任何一個法倫丹人聚集的地方！你能想象嗎，惠特曼先生？”

李維沒有等待回答，他的聲音再次變得鏗鏘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使命感：“這就是國家秩序保衛特別行動隊——沖鋒隊（SA）誕生的背景和唯一使命！你說他們‘有害’？不，他們是法倫丹在劇痛中迸發出的免疫細胞，是保衛新生的共和國免受內外敵人吞噬的忠誠衛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惠特曼，望向窗外丹楓的城市輪廓。

“看看他們的成員吧！惠特曼先生。”李維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父親般的沉重，“他們不是職業軍人，更不是嗜血的屠夫。他們大多二十出頭，來自我們最好的軍事學院和大學。他們和我一樣，親身經歷過戰敗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