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晚會前一周的校園彌漫著一種特殊的興奮感。走廊上貼滿了彩色海報，各個班級的排練聲此起彼伏。林蕭穿過喧鬧的人群，手里拿著剛從學生會領來的節目單。慕如雪的名字赫然在列，節目是鋼琴獨奏《回憶》。

“她真的答應了？“張明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一把搶過節目單，“我還以為你開玩笑呢！“

林蕭奪回節目單，小心地折好放進書包：“她答應得很勉強。你最好確保那天沒人打擾她表演。“

“放心，我會安排學生會的人維持秩序。“張明拍拍胸脯，突然壓低聲音，“不過說真的，你是怎么說服她的？如雪從不參加這類活動。“

林蕭聳聳肩，沒有回答。他自己也不太確定是什么改變了慕如雪的想法。也許是那天的四手聯彈，也許是修復筆記時的交談，又或許只是她終于準備好面對人群了。

“對了，“張明神秘兮兮地湊近，“你們倆最近總是一起消失，該不會...“

“只是鋼琴課。“林蕭打斷他，“她教我彈琴，我幫她整理物理筆記。僅此而已。“

張明做了個夸張的“我懂“的表情：“隨你怎么說。不過提醒你，周子陽已經放話說要在迎新晚會上給如雪'驚喜'。“

林蕭皺起眉頭：“什么意思？“

“誰知道呢。“張明攤手，“那家伙追了如雪兩年，一直被拒絕。現在看到你和她走得近，估計心里不平衡。“

林蕭想起周子陽——那個在物理競賽中和慕如雪并列做出最后一題的男生。校園傳聞他父親是某大公司高管，家境優渥，本人也長得高大帥氣，是不少女生心目中的白馬王子。

“我會留意的。“林蕭說，心里已經決定晚會那天要全程守在慕如雪附近。

下午最后一節課，班主任劉老師宣布提前放學，讓各班有時間準備晚會節目。林蕭收拾書包時，余光瞥見慕如雪正低頭查看手機，眉頭緊鎖。

“音樂教室見？“他小聲問道。

慕如雪似乎這才注意到他，迅速鎖上手機屏幕：“今天...能換個地方嗎？我家。“

林蕭差點沒拿穩手里的課本：“你家？“

“我有鋼琴。“慕如雪解釋道，聲音比平時更低，“學校的琴鍵有幾個不太靈敏，會影響練習。如果你不方便...“

“不，很方便。“林蕭趕緊說，“只是...你家人不會介意嗎？“

慕如雪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家里只有我和父親，他很少回來。“

林蕭意識到自己可能觸碰了敏感話題，連忙點頭：“那...地址給我？“

慕如雪撕下一張便簽紙，快速寫下一行地址遞給他：“七點，別遲到。“說完就拎起書包離開了教室。

林蕭看著手中的地址——翡翠灣別墅區，那是城里最高檔的住宅區之一。他早該想到，以慕如雪的氣質和談吐，家境肯定不一般。

七點整，林蕭站在一棟歐式別墅門前，緊張地整理著衣領。別墅比他想象的還要大，花園里的噴泉在暮色中閃爍著微光。他剛按下門鈴，門就開了。

慕如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針織衫和深藍色家居褲，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比在學校時看起來柔和許多。

“進來吧。“她側身讓出通道，“鞋脫在門口就行。“

林蕭跟著她走進寬敞的客廳，眼睛不由自主地被角落里的三角鋼琴吸引。那是一架純黑色的施坦威，在柔和的燈光下泛著優雅的光澤。

“好漂亮的琴。“林蕭忍不住贊嘆。

慕如雪的表情柔和了些：“媽媽選的。她說過，好琴才能彈出好音樂。“

她走向鋼琴，輕輕掀開琴蓋，手指在琴鍵上滑過，帶出一串清澈的音符。

“《回憶》就是在這架琴上創作的。“她輕聲說，示意林蕭坐在她旁邊，“晚會那天我會彈這首。“

林蕭小心地坐在琴凳上：“為什么選這首？學校里的那首《夢中的婚禮》也很美。“

慕如雪的手指停在琴鍵上方：“因為...這是媽媽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演奏的曲子。我想...算是致敬吧。“

林蕭突然明白了這個決定對她的意義。她不僅是要在眾人面前表演，更是要完成某種與母親的連接，或許是一種告別，又或許是一種傳承。

“我很榮幸能聽到。“他真誠地說。

慕如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準備好了嗎？今天我們要加快進度，爭取在晚會前讓你至少能彈一首簡單的曲子。“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里，林蕭全神貫注地跟著慕如雪學習。家里的鋼琴比學校的要靈敏得多，他的進步速度也快了不少。當兩人再次嘗試四手聯彈時，竟然能完整地彈完一首簡易版的《小星星變奏曲》。

“不錯。“慕如雪難得地表揚他，“照這個速度，明年你就能在晚會上和我一起表演了。“

林蕭笑了：“那明年的晚會節目單上就會寫著'慕如雪與林蕭，鋼琴四手聯彈'。“

他說這話時沒多想，但話一出口就意識到其中的親密意味。慕如雪也似乎察覺到了，耳根微微泛紅，迅速轉移了話題。

“要喝點什么嗎？“她站起身，“有果汁和茶。“

“果汁就好，謝謝。“

慕如雪離開后，林蕭環顧四周。客廳布置得簡約而高雅，墻上掛著幾幅風景油畫，書架上整齊排列著各類書籍。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壁爐架上的一系列照片——慕如雪從小到大的成長記錄，但奇怪的是，幾乎全是她單獨一人或與母親的合影，父親的身影寥寥無幾。

“你在看什么？“慕如雪端著兩杯橙汁回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表情頓時冷了下來。

“抱歉，我不是故意...“

“沒關系。“慕如雪遞給他一杯果汁，“我父親工作很忙，很少在家拍照。“

林蕭能感覺到這個話題讓她不適，于是轉而問道：“你從幾歲開始學琴的？“

“四歲。“慕如雪的表情放松了些，“媽媽說我第一次聽到鋼琴聲就安靜下來了，之前我一直是個愛哭的孩子。“

她坐下來，手指無意識地在琴鍵上輕撫：“她總說音樂能表達語言無法表達的東西。生病后，她常常用鋼琴記錄心情...那些旋律是她留給我的另一本筆記。“

林蕭第一次聽她如此自然地談起母親，不再是那種帶著痛苦的語氣，而是帶著溫暖的懷念。他想說些什么，但任何話語似乎都顯得蒼白。于是他也將手指放在琴鍵上，輕輕彈起《夢中的婚禮》的前幾個小節。

慕如雪驚訝地看著他，然后自然而然地加入進來，彈奏更復雜的部分。兩段旋律交織在一起，出奇地和諧。當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時，兩人相視一笑，某種無言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再來一次？“林蕭提議。

慕如雪點點頭，這次她換成了《回憶》的旋律。林蕭盡力跟上，雖然經常出錯，但慕如雪出奇地耐心，一遍遍示范，直到他能勉強配合。

不知不覺，墻上的時鐘已經指向十點。

“這么晚了！“林蕭猛地站起來，“我該走了，明天還要上課。“

慕如雪送他到門口：“明天放學后還來嗎？晚會前我們只剩三次練習機會了。“

林蕭點點頭：“當然。不過...還是在學校吧，來這里太打擾了。“

慕如雪猶豫了一下：“其實...不打擾。這里的鋼琴更好，而且...“她頓了頓，“安靜。“

林蕭明白了她的意思——在這里，他們不會被好奇的目光打擾，可以完全專注于音樂。

“那...明天見？“他試探性地問。

“明天見。“慕如雪輕聲回應，嘴角帶著一絲幾不可見的微笑。

回家的路上，林蕭的腦海里回蕩著《回憶》的旋律。他想起慕如雪彈琴時專注的側臉，想起她談到母親時眼中閃爍的光芒，想起兩人手指偶爾相觸時那股微妙的電流...這一切都讓他心跳加速。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形成了固定的模式：白天在學校保持平常的距離，放學后一起去慕如雪家練琴。林蕭的進步讓慕如雪都感到驚訝，而慕如雪對晚會的緊張也隨著練習逐漸減輕。

晚會前一天下午，兩人正在練習最后一遍《回憶》，門鈴突然響了。

慕如雪的手指猛地停在琴鍵上：“父親？“

她匆忙起身去開門，林蕭聽到一個低沉的男聲：“學校通知明天有家長會，我剛好回國...“

聲音戛然而止，一個高大的中年男子出現在鋼琴旁，銳利的目光掃視著林蕭。

“這是誰？“他的語氣冷峻而不悅。

慕如雪跟過來，聲音比平時緊繃：“我同學，林蕭。我們在為明天的迎新晚會排練。“

“迎新晚會？“男子——慕如雪的父親皺眉，“你不是從不參加這種活動嗎？“

慕如雪的下巴微微抬起：“今年我決定參加。“

父女之間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林蕭識相地站起身：“慕叔叔好，我是林蕭。我們剛練完，正準備走。“

慕父上下打量著他：“林？林氏集團的？“

“不，只是普通家庭。“林蕭平靜地回答。

慕父的表情明顯冷淡下來：“如雪，你知道下周就要期中考試了，還有國際物理競賽的選拔...“

“我記得我的日程表，父親。“慕如雪打斷他，聲音異常冷靜，“演出只有五分鐘，不會影響什么。“

慕父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擺擺手：“隨你吧。林同學，時間不早了，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這明顯是逐客令。林蕭識趣地收拾書包：“謝謝，不過不用了，我家不遠。“

慕如雪送他到門口，低聲道歉：“對不起，我父親他...“

“沒關系。“林蕭對她笑笑，“明天見，記得我們的約定。“

慕如雪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蕭終于明白了慕如雪性格中那部分冷漠的來源。那個家雖然豪華，卻冷得像座冰窖，而慕父看向女兒的眼神，更像是在評估一項投資，而非關心一個孩子。

第二天，迎新晚會的會場座無虛席。林蕭作為班級代表，幫忙布置舞臺和調試音響。當他看到節目單上“慕如雪——鋼琴獨奏《回憶》“時，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驕傲。

“緊張嗎？“他發短信給應該在后臺準備的慕如雪。

回復很快來了：“有點。臺下人比想象的多。“

林蕭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嘴唇緊抿，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他迅速回復：“別擔心，把他們當南瓜。記得我們練習時的感覺就好。“

“南瓜？“慕如雪回了一個罕見的笑臉emoji，“好吧，我試試。“

當主持人報出慕如雪的名字時，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和些許驚訝的議論聲。林蕭站在舞臺側邊，看著慕如雪緩步走向中央的三角鋼琴。她今天穿了一條簡單的深藍色連衣裙，頭發披散在肩上，在聚光燈下宛如一幅古典油畫。

慕如雪在琴凳上坐下，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林蕭看到她手指微微顫抖，但在觸到琴鍵的那一刻，奇跡般地穩定下來。

當第一個音符響起時，全場安靜下來。《回憶》的旋律如清泉般流淌，時而歡快如溪流跳躍，時而深沉如大海低吟。林蕭聽過無數次這首曲子，但從未像今天這樣被深深震撼。慕如雪將自己完全融入了音樂中，每一個音符都飽含情感，仿佛在講述一個關于愛與失去的故事。

曲子接近尾聲時，林蕭注意到第一排有個男生突然站起來——是周子陽。他手里拿著一大束紅玫瑰，明顯準備在結束時沖上臺。林蕭皺起眉頭，悄悄往前排移動。

最后一個音符余音裊裊，慕如雪的手懸在琴鍵上方，全場寂靜了幾秒，然后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就在周子陽準備行動的那一刻，林蕭搶先一步躍上舞臺，拿著一瓶水和一條干凈的手帕。

“太棒了。“他輕聲對慕如雪說，遞上手帕讓她擦去額角的細汗。

慕如雪接過手帕，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她站起身向觀眾鞠躬，然后迅速挽住林蕭的手臂，借著他的掩護離開了舞臺，完全沒給周子陽上前搭話的機會。

“南瓜有效？“走到后臺無人處，林蕭笑著問。

慕如雪長舒一口氣，竟然也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有效。謝謝你的水和...及時出現。“

“周子陽那束玫瑰太俗氣了，配不上你。“林蕭半開玩笑地說。

慕如雪搖搖頭：“我不喜歡玫瑰。媽媽最喜歡的是...“

“茉莉花。“林蕭接過話，“我注意到了，你用的洗發水是茉莉香型的。“

慕如雪睜大眼睛，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和某種更柔軟的情緒。在后臺昏暗的燈光下，兩人對視了一秒，兩秒...某種無形的力量讓林蕭不自覺地向前傾身。

就在這時，一陣喧嘩聲打破了這一刻——周子陽帶著他那束礙眼的玫瑰闖進了后臺。

“如雪！表演太精彩了！“他大聲說道，完全無視林蕭的存在，“這束花送給你，我特意...“

“不用了，謝謝。“慕如雪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淡，“我對花粉過敏。“

周子陽的笑容僵在臉上：“但...去年教師節你明明...“

“我們該回座位了。“林蕭適時插話，對慕如雪使了個眼色，“下個節目要開始了。“

慕如雪點點頭，兩人默契地繞過周子陽，回到了觀眾席。整個晚上，林蕭都能感覺到周子陽從遠處投來的陰郁目光，但他不在乎。因為每當有節目間隙，慕如雪就會微微側身，對他輕聲評論幾句，那語氣是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親密。

晚會結束后，林蕭主動提出送慕如雪回家。

“不用了，父親派了車。“她猶豫了一下，“不過...你可以一起。如果你愿意的話。“

林蕭點點頭，兩人一起走向校門口。夜風微涼，慕如雪不自覺地攏了攏衣領。林蕭想脫下外套給她，又怕太過唐突，最終只是稍稍靠近了些，為她擋風。

“今天彈得真好。“他輕聲說，“你媽媽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慕如雪停下腳步，仰頭看向星空：“你知道嗎，上臺前我緊張得想逃跑。但當我開始彈奏時，突然感覺...媽媽就在那里，和我一起。“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林蕭耳中：“謝謝你，林蕭。如果不是你，我永遠不會再有勇氣碰那首曲子，更別說在那么多人面前演奏。“

林蕭想說些什么，但所有詞匯在此時都顯得蒼白。于是他只是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一個微小卻充滿承諾的接觸。

“隨時效勞。“他最終說道，聲音比想象中更加溫柔。

慕如雪沒有抽回手。在走向等待的轎車的那段短短的路上，他們的手指偶爾相碰，像是一首無聲的鋼琴曲中，兩個尋找彼此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