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林蕭比平時提前半小時到達了教室。昨晚他幾乎沒怎么睡，腦海里全是那張照片上慕如雪母親溫柔的笑容和慕如雪彈鋼琴時專注的側(cè)臉。他小心地從包里取出一個紙袋——里面裝著他周末特意去買的修復(fù)合頁用的工具：無酸膠水、修復(fù)膠帶、專門的吸水紙，甚至還有一個小型電吹風。

教室門被輕輕推開時，林蕭正在整理這些工具。他抬頭看見慕如雪站在門口，懷里抱著一個深棕色的皮質(zhì)筆記本，厚度足有兩指寬。她的目光落在林蕭面前攤開的修復(fù)工具上，眉毛微微挑起。

“你準備了這么多東西？“她的聲音比平時柔和，帶著一絲驚訝。

林蕭撓了撓頭：“我查了些資料，說修復(fù)濕掉的紙頁最好用這些...希望沒買錯。“

慕如雪走到他旁邊的座位坐下，小心地將筆記本放在桌上。皮質(zhì)封面已經(jīng)有些陳舊，邊角處有明顯的磨損痕跡，但能看出主人一直很愛惜它。正中央用燙金字印著“物理筆記“三個字，下方是一行小字：“給我最愛的女兒小雪“。

“這是我媽媽的字。“慕如雪輕聲說，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字跡，“她生病后手會抖，但還是堅持寫完了這本筆記。“

林蕭屏住呼吸，不敢打擾這一刻的寧靜。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筆記本上，那些字跡仿佛在發(fā)光。

慕如雪深吸一口氣，翻開封面。第一頁是一張照片，與林蕭撿到的那張不同，這張里的慕如雪大約七八歲，和母親一起站在領(lǐng)獎臺上，手里拿著一個物理競賽的獎杯。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物理競賽。“慕如雪的嘴角微微上揚，“其實題目我一大半沒看懂，但媽媽幫我準備了很久。得獎后她比我還開心。“

林蕭注視著照片中笑得燦爛的女子，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充滿生命力的人會在短短幾年后離開人世。他小心地問道：“你媽媽...是什么樣的人？“

慕如雪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翻動著紙頁：“她很溫柔，但也很固執(zhí)。明明病得那么重，卻堅持要寫完這本筆記...“她的聲音哽了一下，“她說物理和音樂一樣，都是理解世界的方式。“

翻到筆記本中間部分，林蕭看到了被水浸濕的痕跡——正是他那天造成的。紙頁已經(jīng)干了，但皺皺巴巴的，有些地方的墨水暈染開來，字跡變得模糊不清。

“這部分是量子力學基礎(chǔ)。“慕如雪指著受損的頁面，“媽媽的字本來就小，現(xiàn)在更難辨認了。“

林蕭戴上事先準備的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檢查每一頁：“我們可以先把每一頁分開晾干，然后用這個吸水紙輕輕按壓...“他抬頭看向慕如雪，“如果你信得過我的話。“

慕如雪定定地看了他幾秒，然后點點頭：“我相信你。“

這三個字讓林蕭心頭一熱。他知道對慕如雪來說，信任是多么珍貴的東西。

兩人開始小心翼翼地處理那些受損的紙頁。林蕭負責分離和干燥，慕如雪則用放大鏡辨認模糊的字跡，在旁邊空白處重新標注。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的交流。

“這個符號應(yīng)該是α粒子...“

“這里媽媽畫了一個小笑臉，她總是這樣標記重點...“

“看，這頁角落她還寫了一句'小雪今天學會了彈《致愛麗絲》，真棒！'...“

隨著工作的進行，慕如雪的話漸漸多了起來。她講述著母親如何用鋼琴鍵比喻電子軌道，如何把復(fù)雜的公式編成兒歌教她記憶。林蕭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聽著，偶爾提問，不愿打斷這難得的傾訴。

“你很像她。“當慕如雪停下來喝水時，林蕭突然說。

慕如雪愣住了：“怎么會？媽媽那么開朗，人人都喜歡她...“

“不是說性格。“林蕭指著一頁筆記上密密麻麻的推導(dǎo)過程，“是說這種專注和堅持。你看，她推導(dǎo)這個公式用了三種不同方法，就為了找到最容易理解的那種。你也一樣，那天教我彈琴時，你示范了至少十遍。“

慕如雪低下頭，但林蕭還是捕捉到了她嘴角那一閃而過的微笑。就在這時，一張紙頁的邊緣劃過了林蕭的手指，留下一道細小的傷口。

“嘶——“他下意識地縮回手。

“怎么了？“慕如雪立刻湊過來，比林蕭預(yù)想的要緊張得多。

“沒事，就一點小劃痕...“林蕭剛要說沒關(guān)系，卻看見慕如雪已經(jīng)從包里拿出一個創(chuàng)可貼，動作利落地撕開包裝。

“伸手。“她命令道，語氣不容拒絕。

林蕭乖乖伸出手指。慕如雪的動作很輕，但也很堅決，她捏住他的指尖，仔細地將創(chuàng)可貼纏繞在傷口上。她的手指冰涼而柔軟，讓林蕭想起鋼琴鍵的觸感。

“好了。“慕如雪松開手，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些過于親密，迅速退回到安全距離，“你...以后小心點。“

“謝謝。“林蕭看著手指上的創(chuàng)可貼——居然是印著小貓圖案的那種，完全不符合慕如雪高冷的形象，“沒想到你會隨身帶這個，還是...這種款式。“

慕如雪的耳根微微泛紅：“陳悅給的，說很適合我。“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她總愛開這種玩笑。“

林蕭忍不住笑了：“很適合你。“

慕如雪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沒有真正的怒氣。兩人重新投入修復(fù)工作，但氣氛已經(jīng)微妙地改變了。偶爾他們的手臂會不經(jīng)意相碰，或者同時伸手去拿同一件工具，然后尷尬地同時縮回。

午休鈴聲響起時，他們才意識到已經(jīng)工作了整整一上午。

“我們下午繼續(xù)？“林蕭問道，一邊小心地將已經(jīng)處理好的部分放回筆記本。

慕如雪點點頭：“放學后音樂教室見？可以一邊晾干剩下的頁數(shù)，一邊...繼續(xù)你的鋼琴課。“

這個安排讓林蕭心跳加速。他原本以為修復(fù)筆記會占用他們?nèi)康南嗵帟r間，沒想到慕如雪還記得鋼琴課的約定。

“好。“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對了，張明昨天又問起迎新晚會的事...“

慕如雪收拾筆記本的動作頓了一下：“我還在考慮。“

“如果你不想...“

“不是不想。“慕如雪打斷他，聲音低了下去，“只是...很久沒在那么多人面前彈琴了。“

林蕭想起她彈《夢中的婚禮》時那種全神貫注的樣子：“但你彈得那么好，不分享太可惜了。“

慕如雪將筆記本小心地放進書包：“如果我答應(yīng)...你會來看嗎？“

“當然！“林蕭脫口而出，“我甚至可以幫你翻譜子，或者...站在旁邊給你遞水什么的。“

這個笨拙的提議讓慕如雪輕笑出聲：“那倒不用。“她站起身，猶豫了一下又說，“我會考慮的，真的。“

下午的課程對林蕭來說格外漫長。他不斷回想著慕如雪講述母親時眼中的光彩，以及她為他貼創(chuàng)可貼時那短暫的觸碰。當最后一節(jié)課的下課鈴終于響起時，他幾乎是第一個沖出教室的人。

音樂教室的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磔p柔的鋼琴聲。林蕭輕輕推開門，看到慕如雪獨自坐在鋼琴前，彈奏著一首他不認識的曲子。夕陽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金邊。她沒有注意到林蕭的到來，完全沉浸在音樂中，表情放松而柔和，與平日里的冷漠判若兩人。

林蕭屏住呼吸，靠在門框上靜靜聆聽。曲子時而歡快，時而憂傷，像在講述一個復(fù)雜的故事。最后一個音符落下后，慕如雪的手懸在琴鍵上方，久久沒有收回。

“太美了。“林蕭忍不住出聲。

慕如雪猛地轉(zhuǎn)身，臉上的表情瞬間從柔軟變成了驚訝，然后又恢復(fù)了一貫的平靜：“你來了多久了？“

“剛剛到。“林蕭撒了個小謊，走到她身邊，“那是什么曲子？“

“《回憶》，媽媽自己創(chuàng)作的。“慕如雪的聲音有些飄忽，“她走后，我很少彈它。“

林蕭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輕輕坐在她旁邊的琴凳上：“我們今天學什么？“

慕如雪似乎感謝他轉(zhuǎn)換了話題：“繼續(xù)《夢中的婚禮》吧，你上次學的前八小節(jié)還記得嗎？“

林蕭點點頭，將手指放在琴鍵上。經(jīng)過一周的私下練習，他已經(jīng)能磕磕絆絆地彈完那段簡單的旋律了。雖然遠不如慕如雪流暢，但至少能聽出是什么曲子。

“進步不小。“慕如雪評價道，眼中閃過一絲贊許，“手腕再放松一點...對，就是這樣。“

她示范了一遍正確的手法，然后讓林蕭嘗試。當他的某個音符連續(xù)三次都彈錯時，慕如雪突然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引導(dǎo)他的手指找到正確的位置。

這個突如其來的接觸讓兩人都愣住了。慕如雪的手比林蕭的小很多，白皙纖細，卻能完全包裹住他的手指。一股微妙的電流似乎從接觸點蔓延開來，讓林蕭的呼吸為之一滯。

“這里，升Fa。“慕如雪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八度，迅速收回手，“你自己試試。“

林蕭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琴鍵上，但剛才那一瞬間的觸感還留在他的手背上，揮之不去。接下來的練習中，兩人都刻意保持著距離，但空氣中似乎有什么無形的東西改變了。

當他們開始嘗試簡單的四手聯(lián)彈時，這種微妙的氣氛更加明顯。慕如雪彈高音部分，林蕭負責低音，雖然他的部分簡單得多，但需要嚴格配合她的節(jié)奏。幾次失敗后，他們終于找到默契，完成了一小段旋律。

“我們做到了！“林蕭興奮地轉(zhuǎn)頭，卻發(fā)現(xiàn)自己和慕如雪的臉近在咫尺。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聞到她發(fā)絲間淡淡的茉莉香氣。

慕如雪沒有立即后退，她的眼睛在夕陽下呈現(xiàn)出琥珀般的色彩，深不見底。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林蕭能聽到自己如雷的心跳聲。

“叮鈴鈴——“突然響起的下課鈴聲打破了這一刻的魔力。慕如雪迅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

“下周二繼續(xù)？“她的聲音恢復(fù)了平常的冷靜，但耳根還泛著淡淡的粉色。

林蕭點點頭，突然想起什么：“對了，迎新晚會的事...“

慕如雪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我答應(yīng)了。鋼琴獨奏。“

“真的？“林蕭睜大眼睛，“張明會樂瘋的！“

“但有個條件。“慕如雪直視他的眼睛，“你要負責確保...到時候臺下安靜。我不想彈的時候有人吵鬧。“

林蕭鄭重地點頭：“我保證。如果有人敢發(fā)出聲音，我會親自把他請出去。“

這個承諾似乎讓慕如雪安心了些。她輕輕點頭，然后轉(zhuǎn)身收拾樂譜。林蕭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保護欲。他知道對慕如雪來說，這個決定意味著多大的突破——她即將打破自己筑起的高墻，向所有人展示那個藏在“冰山女神“面具下，真實而柔軟的自己。

而林蕭感到無比榮幸的是，在她做出這個決定的過程中，自己或許起到了一點小小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