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想”服務器機房（其實就是個大號衣柜改的），彌漫著機箱散熱口的灼熱氣流和濃烈的咖啡因味道。楊曉蕓頂著一對堪比國寶的黑眼圈，頭發炸成了愛因斯坦同款，手指卻在鍵盤上幻影般飛舞。屏幕上，一個簡陋但五臟俱全的網頁框架正在瘋狂刷新著數據——安居通V0.1測試版！
“蘇哥！‘學府花園’和‘教師新村’的房源數據爬取率到85%了！就是圖片…好多掛的風景照！房東直租、中介急售、合租求室友…信息太亂了！標簽我按房型、價格、樓層初步打了，但需要人工再篩…”楊曉蕓的聲音嘶啞，卻帶著技術人特有的亢奮。
蘇望盯著另一臺屏幕上，楊曉蕓用Access搭起來的簡陋數據庫。一行行數據如同涓涓細流，匯聚成一個逐漸成型的本地房產信息池。他嘴角勾起：“干得漂亮！圖片亂就亂，主打一個真實！先解決有和無的問題。篩選？留給‘時間’這個最偉大的產品經理。王哲！”
“到！老大！”王哲挺著圓肚皮，像顆隨時待發的肉彈。
“帶上你的‘情報員’隊伍（就是幾個機靈的‘興趣小組成員’），去布告欄、電線桿、小賣部老板那兒，把本地幾個主要小區允許貼小廣告的地方，全給我掃描一遍！遇到租房、賣房信息，拍照！拍清楚地址和電話！中午前我要看到照片塞進數據庫！”蘇望下達指令。線下的信息，爬蟲無能為力，就得靠“人肉蜘蛛”。
“得令！”王哲抓起數碼相機（葉雨晴支援的裝備），風風火火沖出“基地”，瞬間消失在學府路錯綜復雜的小巷里。
蘇望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一個簡陋的“小區疫情動態”板塊是灰色的——官方數據接口？想都別想。他退而求其次，建了個人工填報入口，準備發動“群眾力量”口耳相傳收集零散消息。
非典時期的創業，就是一邊在廢墟上打地基，一邊還得防著天花板掉下來。蘇望灌了一大口濃咖啡，舌尖的苦澀讓他想起沈清秋送的那杯溫潤姜茶，目光下意識瞥向服務臺抽屜。
藍星某市宿舍樓，熄燈后的死寂如同沉重的棺蓋。只有水房盡頭那間廢棄的配電房，還透著一絲微弱的光。
周明遠像條被抽走了脊椎的蠕蟲，蜷縮在冰冷的墻角。曾經一絲不茍的頭發油膩打綹，眼窩深陷，眼白布滿駭人的血絲。面前的地上，攤著一本被撕得七零八落的《高考金手指》筆記——那是他昨天發瘋似的從一個同學手里搶來的“戰利品”。
手指神經質地摳著那硬殼封皮上的燙金“蘇望”二字，指甲劈了也毫無知覺。嘴里不停地、含混不清地念叨著：
“…我的…都是我的…筆記…狀元…沈清秋…網吧…錢…”
“假的…都是假的…副市長…葉雨晴…騙子…”
“蘇望…蘇望…我要舉報你…我要弄死你…”
室友早已被他夜半的囈語和摔打東西的噪音折磨得崩潰，集體聯名申請將他調去了這間廢棄的雜物間。此刻，這個充斥著霉味和灰塵的角落，就是他扭曲世界的中心。
突然，一陣壓抑的、急促的啜泣聲響起，打破了深夜的死寂。周明遠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如同淬毒的鬼火，死死盯著墻角那臺覆蓋著厚厚灰塵的、老掉牙的臺式機（可能是以前電工留下的）。它居然還沒被清走？
一個瘋狂、荒謬的念頭如同毒藤般纏繞住他僅存的理智！
“暢想…安居通…線上…哈哈！線上！”他踉蹌著撲過去，不顧灰塵嗆人，發狂般摸索著機箱后面的網線插口！手指觸碰到一片虛空——網線？早就被剪斷不知多少年了！
“啊——！！！”絕望的怒吼在狹窄的空間里爆開！周明遠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壓垮的駱駝，雙手死命捶打著冰冷的機箱外殼！咚咚咚！咚咚咚！
“線上…你也看不起我…連你…連你也看不起我！！”
“蘇望！！！！”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穿透夜空，帶著無盡的怨毒和不甘！隨后是咚的一聲悶響，重物倒地，只剩下細碎而瘋狂的嗚咽和指甲劃過水泥地面的刺啦聲，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
“暢想”內燈火通明，如同白晝。時間已是深夜十一點。
【安居通】網站的訪問計數器像一個磕了藥的兔子，數字瘋狂上躥！
**1234…3456…5210…**
簡陋的首頁被刷爆了！簡陋的房源卡片下，咨詢留言板如同洪水開閘：
“城西春江小區2棟402出租！急！帶圖！求審核！能線上看房嗎？”
“求購學區房！八十平左右！能接受視頻看房者優先！價格好說！”
“華新家園還有沒確診？在線等！急！”
“花園路百草堂藥房能送降壓藥上門嗎？電話一直打不通！在線等回復！”
封校，恐慌，無法看房……這一切反而催化了前所未有的線上房產需求！安居通V0.1，一個在非典廢墟上倉促搭起的草臺班子，竟然成了困在家中人們的救命稻草！
楊曉蕓十指翻飛，臉色由蒼白轉為亢奮的潮紅：“蘇哥！帶寬！帶寬要爆了！并發請求太多！服務器CPU快燒了！請求響應速度掉到7秒了！”
“撐住！”蘇望眼神銳利，“手動優化！關掉非核心功能！壓縮圖片！實在不行，刷新一次加個3秒‘系統思考人生’的等待頁面！用戶體驗差點就差點，不能崩！”
“老大！電話！電話也被打爆了！”王哲捂著座機話筒，一臉崩潰，“都是問房子和疫情的！我…我嗓子都啞了！剛才還有個房東，非要我線上給他證明我們是正經網站，不是騙子…我說是葉大小姐罩著的，他立馬信了！還夸我們牛逼！”王胖子此刻化身人工客服，深刻地體會到了創業維艱——尤其是當草創團隊只有三人加一臺快要冒煙的服務器時。
蘇望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深夜的寒風讓他疲憊的大腦清醒了一瞬。他看著屏幕上跳躍的流量數字和一條條真實的、充滿焦慮的需求信息，心潮澎湃。
非典在摧毀線下，卻也在野蠻催生線上！這個簡陋的安居通，抓住了第一個風口浪尖！
卷簾門被拍響。這次節奏帶著熟悉的不耐煩。
蘇望皺眉，示意王哲。
門嘩啦拉起。葉雨晴裹挾著一身寒氣進來，手里還拎著一個不小的紙箱。燈光下，她那雙漂亮的眼睛一掃往日慵懶，帶著洞察一切的精光，徑直落在蘇望臉上。
“喲，蘇老板，生意興隆啊？線上看房平臺搞得有聲有色嘛！”她聲音帶著戲謔，眼神卻精準得像掃描儀，掃過焦頭爛額的楊曉蕓和哇哇叫的電話座機，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非典這潑天的富貴，算是被你小子接住了？”
蘇望沒接茬，看著她手里那個印著“浪潮服務器”LOGO的嶄新包裝箱：“葉總深夜造訪，不會是為了給我的小作坊添磚加瓦吧？”
“添磚加瓦？”葉雨晴挑眉，將紙箱咚一聲放在蘇望腳邊，笑得像只偷到腥的貓，“錯！是雪中送炭！看到沒？浪潮雙路塔式服務器！比你那臺快要喘不過氣的破玩意兒強百倍！我叔公司剛淘汰下來的，性能嘎嘎好！”
她逼近一步，米白色風衣下擺幾乎掃到蘇望的膝蓋，漂亮的眸子直視著他，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別說姐們兒不夠意思！服務器，白送！當見面禮！但是……”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如同釣魚般拋出了餌料：
“你那什么‘安居通’，算我一份！不多，51%控股權！我出錢出設備，你出人出力，咱們聯手把它干上市！怎么樣？姐姐帶你真正吃一波非典紅利！”
51%？控股權？！王哲倒吸一口涼氣，差點被自己口水嗆死。楊曉蕓也停下敲代碼的手，目瞪口呆。
蘇望看著眼前這頭散發著港式資本魅惑氣息的“狼外婆”，又看看腳邊那臺嶄新的服務器，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免談。”語氣平淡得像在拒絕一根棒棒糖。
葉雨晴漂亮的眉毛瞬間豎了起來：“蘇望！你……”
“蘇望！”
一個清冷、帶著急切和喘息的聲音打斷了葉雨晴的話。
沈清秋！
她站在拉起的卷簾門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藥瓶。寒風將她額前的碎發吹得有些凌亂，小臉因為奔跑而微微泛紅。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目光迅速鎖定了角落里的蘇望。
但當她看清門內的情景時，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里。
蘇望和葉雨晴……距離那么近！葉雨晴幾乎貼在他身前，一只手還按在嶄新的服務器箱子上！姿態強勢而親密！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奇特的、帶著火藥味的張力！
沈清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的疼。那擔憂急切的眼神里，瞬間蒙上了一層慌亂和酸澀的薄霧。她攥著藥瓶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
“我…我給你…帶了點藥…”她的聲音干澀，努力維持著平靜，卻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昨晚有點咳嗽…”
尷尬的寂靜，如同無形的冰霜，瞬間凍結了“基地”內本就緊張的氛圍。電話鈴聲還在執拗地響著，王哲不知所措地捂住了話筒。楊曉蕓屏住了呼吸，看看門口清冷的沈校花，又看看屋內劍拔弩張的葉大小姐，最后瞄向自家老板，感覺腦袋快宕機了。
蘇望看著門口有些慌亂無措的沈清秋，再看看眼前步步緊逼、美目含煞的葉雨晴。一個捧著藥站在寒風里，一個按著服務器要控股權……
這修羅場來得猝不及防，堪稱非典時期的窒息體驗。
他忽然覺得有點荒謬，連日積累的疲憊和巨大的壓力，在此刻反而催生了一種破罐子破摔般的“幽默感”。他伸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用一種極度疲憊卻又帶著點無奈調侃的語氣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所有人耳中：
“我說兩位…”
“這深更半夜的…”
他先看向門口，對著沈清秋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沈醫生，我這病根兒，怕是熬夜熬的CPU過熱（指了指自己腦袋），降溫光靠板藍根（示意藥瓶）可能不夠…”
他又側頭看向近在咫尺的葉雨晴，目光落在她按著服務器箱子的白皙手指上：
“葉工程師，您這服務器好是好，但51%的股權就想買斷我‘安居通’這塊還沒插電的主板（指了指自己），怕是有點趁火打劫、病急亂用藥的味道了吧？”
最后，他嘆了口氣，目光在兩個風格迥異卻同樣給他帶來巨大“壓力”的少女身上掃過，攤了攤手，用一種極度真誠（帶著疲憊加成）的口吻說：
“要不這樣，這臺新服務器，算我借的？”
“至于入股…咱先解決眼前的‘爆服’危機？”
“股權什么的…等我這位‘主治醫師’（指了指沈清秋）確認我CPU沒燒壞（指腦袋），‘葉工程師’您確認我這塊主板真有投資價值了，再坐下來…慢慢聊姜茶換股份的可行性？”
“各位總行個方便？我現在腦仁兒疼得跟被流量DDOS攻擊了似的…”
……
死寂。
王哲忘了捂話筒，任由座機鈴聲頑強地響著：“嘟…嘟…嘟…”
楊曉蕓張著小嘴，覺得蘇哥剛才那段話比她的爬蟲代碼還難懂。
葉雨晴按著服務器箱子的手頓住了，漂亮的臉上表情極其精彩：驚愕、慍怒、不可思議、最后竟然“噗嗤”一聲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眼波流轉地剜了蘇望一眼：
“行！蘇望！算你狠！嘴皮子功夫比你的破網站能扛多了！服務器你先用著！算我葉雨晴投石問路！不過股權…哼！你休想賴賬！早晚找你算清楚！”
她瀟灑地一甩長發，對著門口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沈清秋點點頭，側身走出了“基地”，高跟鞋聲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秋握著藥瓶的手微微松了些。她看著葉雨晴離去的背影，又看向靠著機柜、一臉“CPU過載”痛苦的蘇望，眼中復雜的酸澀漸漸褪去，留下一絲擔憂和…淡淡的好笑？
她慢慢走進來，將藥瓶輕輕放在服務臺上，輕聲說：
“是板藍根…還有退燒藥…CPU真過熱了，也是要用藥的。”
她沒有多言，深深看了蘇望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說“你好自為之”，然后也轉身離開了。
蘇望看著桌上的藥瓶，又看看腳邊那臺嶄新的服務器，再看看王哲和楊曉蕓兩張大寫的懵逼臉，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波…算暫時茍住了？他用指關節敲了敲嗡嗡作響的服務器機柜：
“曉蕓，拆箱！上新服務器！舊機…給我改造成‘姜茶加熱站’！王哲，別愣著！客服接起來！告訴那些等急了的房東房客們，就說我們剛升了個級，從燒柴火的土灶換成液化氣了！響應速度馬上來！”
疲憊中帶著劫后余生的沙雕感，彌漫在“暢想”基地里。而屏幕上的安居通訪問計數器，已經悄悄跳過了五位數大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