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心臟猛地一縮。他循聲望去，在昏暗中努力分辨。

只見靠近大門內側的角落里，一張同樣由粗糙石頭鑿成的、低矮的長條桌子后面，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老人。頭發稀疏花白，像幾縷枯草般勉強挽成一個發髻，插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簪。臉上布滿了刀刻斧鑿般的深深皺紋，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灰敗顏色。

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同樣沾滿污漬的灰色袍子，款式和陳笑身上這件雜役袍有些相似，但更破舊，袖口和領子都磨得起了毛邊。老人很瘦，瘦得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蜷縮在石桌后面，像一塊被遺忘在角落里的石頭。

老人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沒什么焦距地“看”著陳笑的方向，手里正慢吞吞地用一塊臟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拭著一塊巴掌大小、邊緣破損的黑色玉簡。那動作遲緩、機械，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

“嗯。”陳笑應了一聲，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巨大空間里顯得異常微弱。

“雜役？”老人又問，頭也沒抬，繼續著他那仿佛永無止境的擦拭動作。

“是。”

“哦。”老人停下了動作，終于抬起眼皮。那雙渾濁得幾乎分不清瞳仁的眼睛，在昏暗中像兩潭死水，毫無波瀾地在陳笑身上掃了一下。

那眼神空洞，沒有任何情緒，既沒有對新人的好奇，也沒有對“劣等資質”的鄙夷，只有一片荒蕪的漠然。

“最里面……西北角……灰最厚那幾排架子……歸你管。”

他用枯瘦的手指，隨意地朝著藏書閣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深處某個方向點了一下。

“每天……雞鳴前……灑掃一遍……架子頂上……也要干凈……”老人的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生銹的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不準弄壞……不準亂翻……不準……”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么，最終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枯瘦的手，“……就這些……去吧。”

說完，他不再理會陳笑，低下頭，重新拿起那塊臟抹布，繼續擦拭那塊永遠也擦不干凈的黑色玉簡。仿佛眼前這個人，和這藏書閣里堆積如山的塵埃一樣，都是這凝固時光里微不足道的背景。

陳笑看著老人那麻木佝僂的身影，又看了看眼前這片如同巨獸食道般延伸向無盡黑暗、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書架迷宮，一種沉重的無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他默默地點了點頭，盡管知道對方可能根本看不見。

他轉身，朝著老人剛才指點的、那更加黑暗的西北角深處走去。

腳下的地面是冰冷的石板，同樣積滿了厚厚的浮塵，踩上去發出極其輕微的“噗噗”聲。越往里走，光線越是微弱，空氣越是沉悶陰冷，那股紙張朽爛和塵土混合的濃烈氣味也越是刺鼻。

巨大的石質書架如同沉默的墓碑，投下更加濃重的陰影。架子上的書卷堆積如山，許多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形狀，只能看到一坨坨灰黑色的凸起。

終于，他走到了這片區域的盡頭。這里的光線幾乎完全消失，只有極遠處門縫透入的一絲微光，勉強勾勒出書架猙獰的輪廓。空氣仿佛凝固了，灰塵的味道濃得嗆人。

老人說的沒錯，這里的灰，厚得驚人。腳踩下去，能沒到腳踝。書架上覆蓋的塵土更是厚如棉被，不少地方甚至結成了板結的硬塊。

陳笑環顧四周，試圖找個能落腳、或者能放東西的地方。他的目光掃過角落。

在幾排巨大書架形成的、一個最深的夾角里，光線完全無法抵達，是這片區域最黑暗、最被遺忘的角落。就在那夾角的地面上，似乎堆著一些比別處更龐大、更雜亂、也更破敗的東西——像是一座由無數朽爛書卷和雜物堆砌而成的小山。那上面覆蓋的灰塵，厚得如同隆起的墳包。

他皺了皺眉，實在不想把從原來世界帶來的僅有的兩樣東西放在這骯臟的地上。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在身旁最近的書架上找個相對干凈點的地方。

指尖剛剛觸碰到書架邊緣——

“嘩啦……噗……”

一聲輕微的、如同積雪滑落的聲響。

就在他手邊，書架最底層，一摞堆疊得搖搖欲墜、完全被灰塵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書卷，因為他這極其輕微的觸碰，轟然坍塌！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伴隨著一大片濃厚的灰霧猛地騰空而起！

“咳咳咳！！！”陳笑猝不及防，被這兜頭蓋臉撲來的陳年老灰嗆得涕淚橫流，劇烈地咳嗽起來，連連后退了好幾步。

眼前一片灰蒙蒙，什么都看不清。鼻腔里、喉嚨里，全是那種帶著腐朽氣息的塵土味。

好半天，飛揚的塵土才稍微平息下去。陳笑狼狽地用袖子抹著臉，一邊咳嗽一邊看向那“事故”現場。

只見地上散落著一堆徹底散開的、灰黑色的卷冊。它們原本大概是被某種堅韌的獸筋捆扎在一起的，但此刻，那獸筋早已朽爛斷裂。最上面的一本，因為剛才的撞擊和滑落，正好攤開在散落的書卷頂端。

借著極其微弱的光線，陳笑看清了那攤開書卷封面上的字跡。

同樣是用古篆寫的，筆畫歪歪扭扭，刻在一塊薄薄的、邊緣磨損嚴重的木板上。字跡本身也被厚厚的灰塵覆蓋，但依稀還能辨認：

《修仙界基礎常識（增補修訂版）》。

“常識”？還是“基礎”？增補修訂版？

陳笑看著那書名，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再次涌上心頭。

一個連系統都嫌棄、連靈根都沒有的劣等凡胎，在這被世界遺忘的角落，面對著一本積滿灰塵、連書名都透著一股敷衍和過時氣息的《修仙界基礎常識》？

這簡直是對“常識”二字最大的諷刺。

他忍不住彎腰，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態，伸手拂開了那本攤開書冊封面上的厚厚浮塵。

灰塵簌簌落下，露出下面同樣灰黃、但相對完整的封面。他隨手翻開扉頁。

扉頁是空白的。只有一種更深的、接近灰褐色的紙張底色。上面什么都沒有寫。干干凈凈，空空蕩蕩。

就像他現在的處境。就像他腦子里關于這個陌生世界的一切認知。一片空白。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憋悶，如同毒蛇般再次噬咬著他的心臟。憑什么？憑什么他要被困在這里？憑什么別人能一步登天？憑什么他連一本“基礎常識”都顯得如此遙不可及？

那支深藍色的圓珠筆，還緊緊攥在他的右手里。塑料外殼的冰涼觸感，此刻卻像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

幾乎是出于一種本能的、毫無邏輯的、帶著強烈發泄意味的沖動——他拔掉了筆帽。

筆尖暴露在陰冷潮濕的空氣中，帶著一點微弱的、屬于工業造物的油墨氣味。

然后，他俯下身，手臂懸在那本攤開的《修仙界基礎常識》空白的扉頁之上。

筆尖落下

在絕對死寂的、只有塵埃漂浮的黑暗角落。

在象征著這個修仙世界最底層、最基礎認知的空白扉頁上。

他手腕穩定地移動著

深藍色的油墨，如同一條固執的溪流，在泛黃的、粗糙的古老紙頁上，清晰地留下了兩個由橫線和豎線構成的、極其簡單的符號：

“1”

然后是一個同樣簡單的符號：

“+”

再一個“1”

最后，是一個代表平衡的符號：

“=”

最后，一個清晰無比的：

“2”

“1 + 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