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正廳的鎏金獸首香爐中，龍涎香裊裊升騰，與窗外飄來的桂花香交織纏繞，在晨光中凝成一層朦朧的紗霧。老夫人端坐在鑲玉紫檀太師椅上，金絲眼鏡滑落至鼻尖，渾濁的眼睛卻如鷹隼般銳利，將廳內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沈伯韜垂眸撫著銀白胡須，玄色錦袍上的麒麟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齊氏攥著繡帕的指尖泛白，精心描繪的丹蔻在帕子上掐出細密褶皺；沈意柔咬著嘴唇，繡著并蒂蓮的裙擺被她揉得不成形狀，唯有青磚縫里的蟋蟀，在寂靜中發出細碎的鳴響。

“哐——“老夫人的雕花檀木拐杖重重砸在青磚上，驚得梁間燕雀撲棱棱亂飛。這聲響仿佛一記重錘，敲碎了廳內凝固的空氣。“兩日后是你們父親的五十大壽。“老夫人環視眾人，目光掃過沈意柔緊繃的臉頰時，特意加重了語氣，“府中操辦宴席、邀客發帖、采買物資的一應事務，就交給意歡。“

話音未落，沈意柔已踉蹌著向前半步，粉紫色裙擺掃過青磚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祖母！姐姐從未操辦過如此盛大的宴席，父親的壽宴關乎將軍府顏面，萬一......“她故意頓住，水杏眼泛起盈盈淚光，“女兒只是擔心姐姐勞累過度，若出了差錯，豈不讓外人看笑話？“

老夫人布滿皺紋的手背青筋暴起，拐杖再次重重杵在沈意柔腳邊，驚得她后退時險些跌倒：“笑話？意歡掌家這幾個月，府中銀錢出入分毫不差，下人調度井井有條。上個月新來的廚娘打碎玉碗，是誰想出'以工代賠'的法子？上回庫房霉變受潮，又是誰連夜帶人翻曬賬本？你倒說說，她哪里不能擔此重任？“

齊氏見狀，連忙按住女兒顫抖的手腕，嘴角扯出一抹虛偽的笑意：“老夫人慧眼如炬，意歡自然是能干的。只是壽宴不比尋常，牽扯到京中權貴，稍有不慎......“她突然壓低聲音，“聽說戶部侍郎家的壽宴，就因席面安排失當，得罪了禮部尚書，至今兩家還未往來。“

“無需多言！“老夫人猛地摘下眼鏡，渾濁的眼球因怒意布滿血絲，“我這把老骨頭還沒糊涂！意歡，你且說說，可愿接下這差事？“

沈意歡福了福身，淡紫色裙裾如盛開的鳶尾鋪展在地。她抬頭時，發間白玉簪折射出清冷的光：“承蒙祖母信任，孫女定當竭盡全力。只是......“她目光轉向顧聞溪，“聞溪自幼熟讀《禮記》，對宴席規制頗有心得，若能與我一同操辦，必定萬無一失。“

顧聞溪沒想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繡著銀蝶的帕子險些滑落。她定了定神，上前半步行禮：“老夫人若不嫌棄，聞溪愿為意歡分憂。“

老夫人渾濁的眼中泛起笑意，布滿老年斑的手輕輕拍著扶手：“好！好！兩個丫頭湊在一起，總比那些糊涂蟲強。“她意味深長地瞥了眼齊氏母女，“明日起，賬房鑰匙、采買簿子都交給意歡。若有人敢從中作梗......“拐杖重重點地，“休怪我不留情面！“

沈意柔咬著下唇，指甲幾乎掐進掌心。齊氏卻已恢復了端莊的笑容，優雅地福身道：“老夫人安排周全，我們自當全力配合。“她轉頭看向沈意歡，眼中閃過一絲陰鷙，“意歡啊，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你母親......總歸是疼你的。“

散席后，沈伯韜特意留步，將一個沉甸甸的錦囊交給沈意歡：“這是我私庫里的銀票，壽宴上若有額外開銷，不必拘謹。“他望著女兒清瘦的臉龐，聲音難得地柔和，“萬事小心。“

沈意歡攥著錦囊，錦緞上暗繡的云紋硌得掌心發疼。身后，沈意柔遠去的腳步聲漸弱，卻仿佛化作無數銀針，密密麻麻扎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