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這套昂貴的西服，是他此刻唯一的財產。

二百塊。

林舟給自己定下的底線。

必須盡快將這身行頭換成活命錢，否則今晚的落腳點都成問題。

他沿街快走，眼睛四下觀望，快速地搜索著。

這個年代，沒有奢侈品回收店，連像樣的當鋪都難尋。

最終，他盯上了一間門臉不大，掛著“信托商店”牌匾的鋪子。

這種商店，是這個時代少數能合法交易舊貨的地方。

林舟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店內光線昏暗，彌漫著舊物特有的塵封氣味。

柜臺后，一位戴老花鏡的老師傅正慢條斯理擦拭著一個舊瓷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林舟的出現，沒引起他半分注意。

“老師傅，我想賣件衣服。”

林舟聲音平靜。

老師傅動作一頓，緩緩抬頭，目光帶著審視，從上到下打量林舟。

當目光落在他那身破損卻難掩精良的西服上時，眼神里閃過一絲訝異，很快恢復平靜，帶著職業性的淡漠。

“賣衣服？什么衣服？我們這兒可不是什么都收的。”

語氣不咸不淡。

林舟沒多言，解開西服扣子，小心翼翼脫下，輕輕搭在木質柜臺上，展平褶皺和破損處。

“您看看這個。”

意大利羊毛的細膩光澤，挺括的版型，內襯精致的縫線與洋文商標，無聲訴說著不凡。

老師傅放下瓷瓶，扶了扶老花鏡，目光專注起來。

他伸出布滿歲月痕跡的手，拈起西服一角，仔細摩挲面料。

又翻看內襯，查看針腳，甚至湊近聞了聞。

越看，眉頭便蹙得越緊，眼神中的淡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驚奇。

他沉默許久，語氣沒了先前的輕慢。

“這料子進口的吧？英國的還是意大利的？做工也講究，不是國內師傅的手藝。”

林舟心中微定，遇上識貨的了。

“老師傅好眼力，我剛從海外回來，意大利貨，本來沒準備賣，沒想到一來就遇到搶劫。”

他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苦澀與無奈，眼神黯淡，配合手臂的傷痕和臉上的灰塵，更添虎落平陽的可信度。

老師傅點了點頭，手指在柜面輕敲，微微沉吟。

“東西是好東西，可惜啊，破了幾個口子，袖子這兒還撕裂了，不好打理，而且這年頭，敢穿這種西服的人可不多。”

他話鋒一轉。

“這樣吧，看你也不容易，五十塊錢，你看怎么樣？”

林舟心中冷笑。

五十塊？打發叫花子？

面上卻微微皺眉，一臉為難。

“老師傅，這可是純羊毛的，正經的意大利貨。”

“您也知道，現在從國外帶點東西回來多不容易，我這要不是實在沒辦法了，也不會出手。”

老師傅瞇了瞇眼，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片刻，最后緩緩伸出，用手指比了個八。

“料子是不錯，但破損是硬傷，這樣，我再給你加點，八十塊！夠你過活一陣子，聯系家里人了。”

林舟輕輕搖頭，語氣懇切卻堅決。

“老師傅，我是真心急用錢，您是行家，這衣服的底子您肯定看得出來，修復一下，或者稍作改動，它的價值遠不止于此。

我也不跟您漫天要價，一口價，二百塊，加給我一身舊衣服，您要是覺得合適，現在就成交，這衣服放在您這兒，拾掇一下，轉手賣給那些有門路的，利潤空間您比我清楚。”

老師傅眼神閃爍了幾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柜面畫圈。

二百塊，在1983年，對普通工人是三四個月的工資。

這西服品質擺在那，破損并非無法修復。

這種“尖貨”可遇不可求，利潤確實可觀。

林舟也不催促，靜靜等待。

半晌，老師傅一拍柜臺。

“行！二百就二百！小同志，我也是看你是個爽快人，再加上你落難也不容易，我今天就當交個朋友，收了！”

他從抽屜里數出二十張嶄新的大團結，仔細壓平，遞給林舟。

又從柜臺后面，拿出一身舊工裝服遞給林舟。

林舟接過錢，當面仔細點了一遍，確認無誤。

這才脫下自己的西裝，換上舊工裝服，并把二百元小心地放在內部的貼身口袋里。

二百元，第一桶金，到手！

揣著這筆巨款，林舟先找了個國營飯店，一碗肉絲面，兩個肉包子，狼吞虎咽，恢復了些力氣。

吃飽喝足，他開始思考長遠。

臨時身份證明是有了，但終究不是長遠之計，他需要一個真正的起點。

他開始漫無目的地游走著，腦海中不斷閃過各種辦法。

倒賣蔬菜？不行，自己沒有運輸工具，也不是本地人，沒人會信自己。

繼續往前走著，林舟路過一所中學，墻上宣傳欄里一張紅色打印告示吸引了他的視線。

“一九八三年全國高等學校統一招生考試報名通知”。

高考！

林舟腳步一頓，死死盯住那張紅紙。

對他這個2024年的經濟系高材生而言，高考，是改變命運，融入這個時代的最佳跳板！

他快步走到宣傳欄前，貪婪地逐字逐句閱讀。

報名時間、考試科目，越看，他眼中的光芒便越亮。

然而，當目光落在下方那行小字，報名截止日期上時，他眼前一黑。

報名，已經結束了。

昨天，就是最后一天！

林舟身體晃了晃，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間將他淹沒。

“小同志，你也是來看高考通知的？”

林舟聞聲轉過頭，看到一位戴著眼鏡、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手里拿著幾本書，正和善地看著他。

看穿著打扮，像是一位教師。

林舟苦澀地點了點頭。

“是啊，可惜，已經截止報名了。”

中年男子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惋惜。

“是啊，今年的報名時間是有點緊，不過……”

他話鋒一轉，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聽說，教育委員會那邊，好像針對一些特殊情況，可能會有補報的機會，不過名額很少，條件也苛刻，不知道你符不符合。”

補報？！

林舟的眼睛倏地睜大了，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老師，您說的是真的？教育委員會在哪里？”

他急切地問道，聲音都有些顫抖。

中年男子見他如此激動，笑了笑，指了指街道的另一頭。

“往前走，過兩個路口，那個掛著‘教育委員會’牌子的樓房就是，你可以去問問看，不過別抱太大希望，畢竟是特例。”

“謝謝您！太謝謝您了，老師！”

林舟感激地向中年男子道謝，然后拔腿就往他指引的方向跑去。

市教育委員會，一棟普通的灰磚三層小樓。

林舟在門口調整呼吸，整理了一下襯衫，邁步走了進去。

負責接待的是一位四十多歲，戴黑框眼鏡的中年婦女。

她看到林舟，微微一怔。

“同志，你有什么事嗎？”

中年婦女語氣還算客氣。

林舟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誠懇與焦灼。

“同志您好，我叫林舟，是一名剛剛從海外歸來尋親的華僑。”

中年婦女聽到海外華僑，眼神明顯變了變，多了一絲重視。

“我這次回國，除了尋親，還希望能參加高考，學習知識，為祖國建設貢獻力量！”

他聲音抑揚頓挫。

“可是我剛剛回來，對國內情況不熟，又遭遇了被搶劫的意外，不幸錯過了高考報名。”

“今天才看到通知，心里萬分焦急懊悔！我得知了特殊情況能夠補報，懇請組織給我一個補報的機會！”

說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中年婦女靜靜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得有些動容。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文件，又抬頭看了看林舟。

“歸國華僑想參加高考，這份愛國熱情和求學精神是值得肯定的，國家對歸國僑胞也一直有相應的關懷政策。”

她沉吟片刻。

“但是，高考報名工作確實已經截止了，這是全國統一的規定，要打破這個規定，不是一件小事……”

她面露難色。

林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同志，我知道這很為難組織，但我是真心想為國家做點事。”

“我在海外的時候，就一直關注著祖國的發展！如果因為錯過了報名就失去了這個機會，我會遺憾終身的！”

他眼眶泛紅，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

中年婦女看著他真摯的模樣，又聯想到歸國華僑這個身份的特殊性，心中不由得也有些松動。

她仔細想了想。

“林舟同志，你的情況確實比較特殊。”

“這樣吧，你在這里稍等一下，我去向我們科長匯報一下，看看能不能作為特殊情況，特事特辦。”

“太感謝您了！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感謝您的幫助！”

林舟再次誠懇道謝。

中年婦女點了點頭，拿著林舟的臨時身份證明復印件，快步走向里間的辦公室。

等待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林舟手心微微冒汗。

過了大約十分鐘，辦公室的門終于開了。

“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

“林舟同志，我們科長和主管領導都非常重視你的情況，經過研究，考慮到你的特殊情況和強烈的求學報國愿望，上級領導特批，同意給你一個補報的機會！”

成功了！林舟身體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連聲道謝。

“謝謝！太謝謝領導了！太謝謝您了，同志！”

他接過女同志遞過來的一張空白高考報名表，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姓名：林舟。

性別：男。

民族：漢。

政治面貌：群眾。

報考科類：他沒有任何猶豫，在文科那一欄的方框里，重重地打了個勾。

填好報名表，鄭重地交給女同志，并繳納了報名費。

林舟走出教育委員會大樓時，感覺腳下有些發飄。

高考的機會，到手了！

然而，短暫的喜悅過后，新的問題擺在面前。

距離高考只有不到一個月。

更重要的是，他手頭沒有任何這個時代的復習資料。

就在他為此發愁時，街角一個不起眼的舊書攤，映入了他的眼簾。

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大爺，正瞇著眼打盹。

攤位上零零散散堆著一些泛黃的舊書和幾捆舊課本。

林舟心中一動，快步走了過去。

“大爺，您這兒，有中學課本或者高考復習資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