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暗沉。

在離開當鋪后，南天抬手看了眼時間。

眼下時間正值晚上11:25分，距離這場內測開始，怪談主題降臨，已經過去了差不多快兩個多小時。

除了最開始時的全市大停電之外，整個天山市似乎并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大概？

微瞇起眼睛，南天看了眼不遠處的街道。

夜色濃稠如墨，外面不知何時起了霧，路燈稀疏的光芒在彌漫的霧氣中暈染開慘淡的光圈，只能勉強照亮腳下幾米見方的濕漉漉的水泥地。

“嘖，這鬼天氣……”

在口中嘀咕了一句后，南天緊了緊身上那單薄的外套，但卻無法驅散那股直往骨頭縫里鉆的寒意。

這種冷并非是單純的低溫，更像是一種躲在暗處的來自于某種活物的窺視感，黏膩而充滿惡意。

雖然說南天他很不愿意承認，但眼下的天山市，已經淪為了一個潛藏著無數“詭事”的黑暗叢林。

……話說自己現在要去哪？

站在街頭的路燈下，南天一時間犯了難。

小區那邊有問題，家暫時是不能回了，但是除了這個地方之外，他好像也沒地方可去。

至于自己工作的醫院……在降臨在天山市的這個名為靈異復蘇的主題背景之下，那里現在恐怕已經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魔窟”。

死亡，絕望，病痛，由于這些負面情緒的沉淀，在詭異降臨的催化下，滋生強大詭物的可能性極高。

而在醫院那種地方，一旦爆發了什么靈異事件，其復雜的環境、密集的“材料”，究竟會催生出什么級別的怪物，簡直無法想象。

就在南天皺眉思索間，他卻突然間感覺自己后背那里微微一涼，然后緊跟著，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一個熟悉的貓咪形狀的黑影就趴上了他的肩頭。

南天：“………”

……感情這東西是盯上我了是吧？

瞅著趴在自己肩上的這只貓靈，南天微瞇起了眼睛，而在數秒后，他收回了目光。

本來他是想打算用對方來試試自己剛剛兌換的破煞匕首的效果的，但是在查看了一下面板發現自己生命值和精神值都沒有受到影響之后，本著這只貓靈似乎沒什么惡意的想法，他也懶得管對方了。

反正對方在自己肩膀上趴著又沒事，說不定還可以用來震懾一下其他玩家啥的……

“……去咖啡廳那邊坐一夜吧。”

片刻的沉吟后，南天做出了決定。

夜晚還是太危險了，小區附近那邊他正好知道有一家二十四小時開放的咖啡廳，反正他眼下也沒地方可去，那里至少燈火通明，人氣也多點，就算是沒多少人，也總好過在霧氣彌漫鬼影幢幢的街頭游蕩。

……還有，這霧氣似乎變得更大了。

咖啡廳就在小區附近，所以并不算遠。在逐漸變稠的霧氣中走了約莫三分鐘后，南天便看到了建在路邊拐角處的名為“午夜暖光”咖啡廳的招牌。

橘黃色的暖光招牌在濃霧中暈染開一片模糊的光團，像黑暗中一只昏昏欲睡的眼睛，光線似乎無法穿透霧氣多遠，僅僅是在玻璃窗上涂抹了一層曖昧的油彩，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隨著南天他推開沉重的玻璃門，門上掛著的銅鈴發出了“叮鈴”一聲清脆的響動，然后緊跟著，一股混雜著濃郁咖啡豆烘焙香氣便撲面而來。

店內開著暖氣，溫度比外面高不少，多少的驅散了些南天身上的寒意，但這暖意卻并未帶來絲毫舒適感，反而讓他皮膚下的汗毛微微立起，仿佛踏入了一個溫度過高的，正在發酵的盒子。

咖啡廳內部的光線同樣是暖黃色調，但亮度比招牌更低，營造出一種刻意為之的慵懶氛圍，舒緩的爵士樂如同背景噪音般流淌，音量被壓得很低，低到反而讓整個空間顯得異常寂靜。

幾個客人零星地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有的對著筆記本屏幕，有的只是低著頭看手機，姿態凝固，有點像是櫥窗里的假人模特。

而在吧臺后面，穿著整潔制服的服務員正低頭專注地擦拭著一個玻璃杯，對方的動作看上去相當緩慢，毛巾在杯子上緩緩摩挲著，仿佛那杯子是某種珍貴的易碎品。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在掃視了一眼咖啡廳內的情形之后，南天的腳步先是在門口停頓了一秒，而后沒有過多猶豫的推門而入。

就算是這個咖啡廳看上去貌似有點不太正常，但這種異常是看得見的，相比起外面那逐漸濃稠能見度變得越來越低的霧氣，他更寧愿待在這里面。

——說到底，兩者相較取其輕。

“歡迎光臨，先生?！?

停下手中的動作，聽到腳步聲響的服務員抬起頭看向了南天這邊，臉上同時掛上了職業化的弧度標準的微笑。

“請問您有什么需求嗎？”

南天有注意到，服務員的眼睛似乎有些過于明亮，瞳孔在暖黃的燈光下反射出一種奇異的類似于玻璃珠般的光澤。

而除此之外，對方的皮膚很白，白得幾乎沒有血色，與深色的制服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一杯熱美式，謝謝?！?

目光掃過吧臺上的價目表，略微的挑了挑眉，南天開口做出了回答。

雖然說這家咖啡廳他沒怎么來過，但是這里物價似乎標的有點過于隨心所欲了點，上面既有標價幾分錢一杯的咖啡，同時也有標價幾百元乃至幾千元的天價咖啡，出于謹慎，他點了一杯看上去物價最正常的。

“好的，熱美式一杯，25元?！?

服務員的聲音平板無波，在說了這么一句話之后，對方放下那個被擦得锃亮仿佛永遠也擦不夠的玻璃杯，而后轉身去操作起了吧臺后的咖啡機。

咖啡機發出的低沉研磨和萃取聲響，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響亮。

在用手機掃碼付款后，南天在咖啡廳里找了個靠窗且能看到門口的位置坐了下來。

就這短短的幾分鐘功夫，外面的霧氣似乎變得更加濃郁了些，窗玻璃外側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面的濃霧翻滾，路燈的光暈徹底被吞噬，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灰白。

——這種能見度，估計人在霧氣中連半米外都看不清。

而此時的玩家區域頻道里，也同時爆發了對于這場突如其來濃霧的爭吵，眾說紛紜，吵吵嚷嚷的說什么都有。

盯著這個頻道看了好一會后，南天從中總結出了幾條有用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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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霧氣籠罩了整個天山市，全市所有地方都無一幸免。

其二：長時間待在霧氣中，人會出現幻聽的情況，嚴重的甚至能夠在霧氣中看到奇怪的東西，同時精神值飛速下降。

其三：霧氣不會進入建筑物內，躲避霧氣的最好方法就是進入到密閉空間中，哪怕是車子也算。

其四：這種大規模且不正常的霧氣，官方卻毫無作為，那些普通人似乎對這種怪異現象習以為常，認為只不過是大霧天而已，只有極少部分人能夠察覺到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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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罩全市……該不會是游戲內測場地的大改造吧？”

關閉聊天頻道，南天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聊天頻道的信息雖然雜，但還是有些有用的信息的，可惜就是不知道其他九個城市的情況，否則多少的還能夠做個參……

突然間的，南天微皺起了眉頭。

就在剛才，他感到有幾道視線落到了自己身上，但眼下等他抬眼望去時，卻發現角落里的那幾個客人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低著頭的依舊低著頭，看屏幕的依舊看屏幕，仿佛剛才察覺到的注視只是他的錯覺。

……或者說并不是錯覺。

視線看向坐在最里面卡座的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那邊，南天略微挑了挑眉。

不同于其他人，這個男人似乎有朝著他這微微側了側頭，對方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

就像是冰冷的探針一樣，對方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沒有好奇，沒有警惕，只有一種……莫名的審視。

“……內測玩家嗎？”

不自覺的，南天心中微微的動了動。

就在此時，他點的那份咖啡被服務員端了上來，深褐色的液體在白色的瓷杯里冒著細微的熱氣，咖啡的香氣濃郁的不像話。

而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在這個霧氣的朦朧中，南天好像看到有兩對小小的觸角從咖啡里面伸了出來，但等他仔細去看時，卻什么端倪都沒發現。

就算是他用勺子去攪，也沒在咖啡里面發現什么想象中的廣東雙馬尾。

“……錯覺？”

抬起頭，南天環顧了一下四周。

他雖說有心想將這杯咖啡倒掉，但就在他剛想起身時，卻猛然發現吧臺后那名服務員正冷冷的看著他，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上去有點像是商場中的那些人體模特。

不僅如此，在這個時候，南天同樣再度察覺到了那種莫名的注視感。

短暫的沉吟后，南天重新的在桌前坐了下來，然后在服務員的目光注視下慢悠悠的掏出了手機，拿著手機對著服務那邊招了招手。

“你好，你們這家店的WIFI密碼是多少？”

服務員：“………”

………………………………

拋開其他方面不論，咖啡廳這里確實是一個不錯的休息地點。

靠在椅子上，一邊用手機打著游戲，南天一邊分心時刻注意著聊天頻道上的信息，雖然說里面的信息很雜，但還是有一些有用的情報在里面的。

至于咖啡的問題……

看著面前桌上從自己肩膀上下來蹲在咖啡杯旁邊正小口小口的舔著咖啡的貓靈，南天決定等天亮之后給對方買上幾個貓罐頭。

而就在這時，咖啡廳的門再次被推開。

伴隨著門上銅鈴發出的“叮鈴”聲響，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背著包看起來像是剛下晚班的女白領走了進來。

對方搓著手，嘴里呼出白氣，似乎也被外面的寒冷和霧氣弄得有些煩躁。

還隨意的掃視了一眼咖啡廳之后，對方徑直的走向了吧臺，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

“一杯熱拿鐵，大杯，帶走?！?

“好的，熱拿鐵大杯，2元?！?

抬頭看向女白領這邊，服務員臉上依舊是那副標準化的微笑，眼神明亮得詭異。

“2元……你們這邊做活動嗎？”

似乎是沒想到會這么便宜，女白領那剛準備拿手機掃碼的手不由得稍微愣了愣。

“沒錯，我們晚間做活動，晚間特價?！?

臉上依舊帶著那種標準化的微笑，服務員用手示意了一下旁邊的付款碼。

“客人如果覺得滿意的話，歡迎之后再度光臨?！?

“行，我以后絕對常來?！?

或許是受氛圍環境的影響，女白領并沒有想太多，在對著服務員笑了下后，她干脆利落拿起手機掃碼付了款。

隨著支付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服務員沖著她點了點頭，而后轉身去制作拿鐵，蒸汽棒打入牛奶的“嗤嗤”聲緊跟著響了起來。

似乎是有些困了，女白領先是有打了個哈欠，而后走到一旁等待區掏出手機低頭看了起來。

她站的位置離南天這不遠，以南天現在所處的這個角度，正好可以將女白領那邊的動作給盡歸眼底。

——變故，發生在幾秒鐘后。

在某一刻，女白領滑動屏幕的手指突然停了下來，她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然后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

也不知道對方是看到了什么，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暖黃的燈光下急劇收縮，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了一種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在某種無法用言語來言說的極度的恐慌之下，女白領的喉嚨里發出一聲被死死扼住的不成調的“嗬嗬”聲響，手上的手機滑落摔在地上的同時，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倒了身后的高腳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聲響動，打破了咖啡廳死水般的寂靜。

仿佛像是被無形的線拉扯著一般，角落里那幾個仿佛假人的客人動作整齊劃一地轉過頭看向了女白領這邊。

……南天有注意到，這些客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更是空洞的不像話。

而與此同時，吧臺后的服務員也停下了手上動作，對著女白領這邊轉過了身，他臉上的職業微笑沒有發生絲毫變化，嘴角的弧度依舊標準，眼睛也依舊明亮。

“女士？”

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服務員那溫和的聲音在店內響了起來。

“您的咖啡好了，是有什么問題嗎？”

對于他的問題，女白領并沒有回答，反而臉上的神情變得更恐懼了些。

下一刻，她猛地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也不敢再看任何人，低頭跌跌撞撞地沖向了門口那，在一把拉開玻璃門后，她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外面翻滾的濃霧之中。

“叮鈴……”

門上的銅鈴再次發出清脆的聲響，回蕩在重新陷入死寂的咖啡廳里。

服務員臉上掛著不變的微笑，將那杯無人領取的熱拿鐵隨手放在吧臺上，轉身又拿起那個玻璃杯，繼續緩慢一下一下地擦拭起來，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至于角落里的那些客人，也都緩緩地如同生銹的機械一般轉回了他們原來的姿勢，舒緩的爵士樂依舊在店內流淌，仿佛一切都沒有變化。

這地方……果然“很安全”。

轉頭看看窗外翻涌的霧氣，南天在心中感慨了一句。

他并不知道那名女白領在在那個時侯到底看到了什么，才會在臉上露出那種極度恐懼的神色，不過想來也和那個服務員脫不了干系。

“果然……懷念上班還是有道理的。至少那時候，瘋子都在精神病院關著，而怪物，更是只存在于影視劇或神話傳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