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幾日，來寺里賞花的人愈發多了。崇云寺所在的嵩州是雍國南部的一個下等州府，春季溫暖多雨，李花的花期不長，崇云寺小李林的盛花期僅五六日，再往后就只剩些殘蕊空枝了。

方白秋依言去了后山，葉榕在午膳之前出寺取了糕點，回來便守在法堂后面的香樟樹上等荼欣。

“笨兔子，你何時才肯出來啊。”葉榕看著庭院中心的小石塔，喃喃自語一句。

那日荼欣被氣走以后，葉榕就安分多了，每日老老實實待在寺里做功課，也不嚷著日子無趣想出去了。清和住持似乎并不知曉她偷溜出寺的事，一直也沒來找她，原本以為度過了三日的“危險期”，馬上可以松口氣了，可昨夜她卻突然反應過來，這幾日她都沒見過荼欣。

自打一百年前葉榕靈智初開，荼欣日日都會來樹前與她斗嘴。偶爾被她氣狠了，荼欣會直接蹦回浮圖塔里生悶氣，等隔日氣消了，又巴巴兒地湊過來繼續與她打嘴仗，像這次連著三日不出現還是頭一回。今晨荼欣依舊沒有出現，葉榕開始著急了，她跑到塔前喚兔子出來，跟它道歉，但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

葉榕在樹上待到日落時分，岵陽山中回蕩著低沉厚重的鐘聲，庭院內人潮漸疏，葉榕跳下樹，走到浮圖塔跟前。

此時法堂東側的拐角處，走出來一位身著緇色直裰的老和尚，葉榕感覺到一道熟悉的視線，扭頭朝來人看過去，是崇云寺的清和住持。

一見檐廊下站著的是清和，葉榕來不及多想，快步上前問道，“住持，您見過荼欣嗎？這幾日我都沒見到它。”

清和手持念珠，神色平靜地看著她，“荼欣自請受罰半月，暫時不會出來的。”

自請受罰？葉榕心里一愣，兔子為何要自請受罰？

清和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但并未急于解釋，又問她，“你可知你擅自下山捉弄人，荼欣會因失職受罰？”

“失職？”葉榕面色一變，聲音急切，“私自下山是我的過錯，與荼欣無關，該受罰的人是我。”以往她偷溜出寺被捉住，住持從未罰過荼欣，她不確定此次荼欣是否是因為幫她隱瞞才會受罰，但一人做事一人當，既是她犯下的過錯，理應由她自己承擔。

“荼欣受罰并非因你私自下山，而是你捉弄凡人，當眾使用法術。”清和緩緩轉動念珠，不動聲色地打量她，“荼欣身為寺內浮圖塔的鎮塔靈，肩負鎮妖除魔，監守一方天地的重任，你下山捉弄于人，已是擾亂人間秩序，荼欣理應對你施以懲處。幸而只是借物捉弄，并未傷人，這處罰不會太重，荼欣不愿罰你，便只能由它代你受過，自請回浮圖塔思過。”

得知荼欣受罰的緣由，葉榕臉上的神情一滯，顯然未料到原因竟是這個。兔子對人間有監守之責，也曾告誡過她不能使用法術害人，可她不知道借物捉弄也算擾亂人間秩序，那個姚景榮拿她揶揄人確實讓她有些生氣，但與兔子相比，那點兒揶揄根本不足為道。

“住持，荼欣無需代我受過，我這就回去思過半月。”葉榕朝清和行了一禮，隨后將方白秋給的糕點拿出來放到浮圖塔邊上，她看了看面前不足四尺高的青石小塔，反身回到古榕中。

山中的夜晚涼風陣陣，清和望著山門的方向久久不語。

荼欣從塔中跳出來看一眼地上的糕點，幾步蹦至清和身邊，“你叫我這幾日躲著別出來，就是為了讓她自己找上你認錯，借此敲打她？”

以葉榕的那點修為，她出寺的瞬間荼欣和清和便覺察到了，平日里她能溜出去都是荼欣故意放水，清和對此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最多在事后問一嘴葉榕為什么又要出去。但那日清和聽說葉榕是去捉弄人，卻一反常態地說葉榕的性子要收一收了，他叫荼欣回到浮圖塔里，暫時別出現在葉榕面前。

“你是不是想說，我對葉榕過于嚴厲了？”清和指間的念珠一頓，垂眸看向荼欣。

“倒不是過于嚴厲，我知道你是怕她出去闖禍，才將她拘在寺里。”一只三百歲剛修得人形的小樹精，哪里會懂得世間的許多道理和規矩，它也贊同清和不讓小樹精隨意出寺的做法，但這次真不怪小樹精，姚景榮說的那些話它聽了也不舒服。

清和聞言笑笑，語調不疾不徐，“荼欣，葉榕不是普通凡人。以葉榕的聰慧與悟性，若她能好好磨煉心性，潛心修行，將來必定有所成。如今她初入塵世，正是需要引導時候，我知曉她并非是非不分，可長此以往任由她行事隨心，不給一點約束，日后怕是容易惹來事端。”倘若葉榕像往常一樣因貪玩溜出去，他都不會說什么，但葉榕畢竟是精怪，易生心魔，養成睚眥必報的性格于她并無多少益處。

“你說的我都明白，可你也不必騙她，說什么用鳥糞捉弄人是擾亂人間秩序要受罰。”若真是精怪為禍人間，不等清和出言，它立馬就出手鎮壓了，小樹精做的事頂多算惡作劇，離擾亂人間秩序還差的極遠。

“荼欣，你覺得如何說才算好？”清和頓了頓，抬頭望向朦朧月色下的山影，“葉榕是遮云蔽日的古榕，而非養在暖閣中的嬌花，修行一途劫數重重，今后的路只能由她自己走，你見過的妖靈精怪甚多，有哪個是因縱容而修成正果的？”

“我哪有縱容她？”荼欣皺皺粉色的小鼻子，不懂清和怎會說出這種話，“她又不是聽不進去道理，你直接同她說不就行了？”小樹精確實該罰，但不一定要用這種方式，今日小樹精在對面的香樟樹上守了一天，它有點見不得小樹精滿臉失落的樣子。

清和看著荼欣一臉狐疑，無奈搖頭，并未多言。

流云被夜風吹來，如輕紗拂過春月，沉默許久之后清和轉身欲走，卻還是留下一句話，“荼欣，你若是想渡葉榕，便要守好本心，天道規則的嚴苛，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月初，寺內李花落盡。山門內庭東側的鐘亭外種著兩株紫玉蘭，年歲都不長，花倒是開得茂盛，思過結束的葉榕坐在西側的古榕上，荼欣從山門跳過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笨兔子，你怎么一直看我？”葉榕笑著歪頭逗它。

“小樹精，不許叫我笨兔子！”荼欣身上的毛瞬間炸開，枉它還擔心小樹精會因錯過上巳節難過，看來是它想太多了。

雖然在修為上荼欣完全碾壓葉榕，但其他方面可就不一定了，葉榕比荼欣愛玩鬧，時不時喜歡逗荼欣炸毛，等逗完壞心眼過去了，她再道歉哄兔子，“我錯了好不好，以后不說了。”

荼欣不吃她這套，扭過身子拿毛屁股對著她，葉榕見狀不禁失笑，仰倒在樹枝上。

清和站在大雄寶殿前看了看山門的方向，側身交代身后的弟子，“都城明法寺的凈空應該快到了嵩州了，他入寺后的各項事宜暫且由你安排吧。”

“是，弟子記下了。”

清和點點頭，轉身去了法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