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鈍劍新聲10
- 玻璃幕墻劇場
- ry134627
- 5164字
- 2025-06-09 08:21:11
指尖按在虛無的空氣里,只有冰冷的觸感。沒有琴音。但陳光胸腔里,那聲自己按響的“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真實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心湖深處漾開一圈圈無聲卻堅定的漣漪。倉庫的冰冷、頭盔的凝視、引擎的咆哮……那些尖銳的碎片,被這無聲的宣告暫時按在了水底。他緩緩放下手,掌心的傷口傳來微弱的刺痛,像一道冰冷的錨,將他拖回現實。
手機里,《夢幻曲》的旋律早已停止,只剩下沉默。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無聲流淌。
他需要做點什么。不能停。停下,就會被那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
第二天,他照常騎上那輛修好的小電驢,匯入早高峰的車流。車身側面的劃痕被老周仔細補過,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像一道愈合的舊疤。他穿行在熟悉的街道,派送包裹,簽收,說著千篇一律的“麻煩簽收一下”。動作機械,眼神卻比以往更深沉,像蒙了一層看不透的灰。
中午,在街邊小店囫圇吞下一碗面,手機響了。是林晚。
“喂,林老師。”陳光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波瀾。
“陳光,”林晚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溫和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和……斟酌?“昨晚……不好意思。囡囡睡得太沉,辛苦你了。那個……你今晚有空嗎?還是老時間?”
昨晚?那個他主動觸碰琴鍵、繳費單掉落、林晚震驚質問“江嶼”的混亂夜晚?她只字未提。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陳光握著手機,指節微微收緊。他沉默了兩秒,目光掃過小電驢車斗里剩下的幾個包裹:“有空。林老師。”
“那好,七點,家里見。”林晚似乎松了口氣,語氣輕快了些,“囡囡昨天還念叨你呢,說叔叔今天會不會來。”
掛了電話,陳光看著手機屏幕上林晚的名字。樹林的林,夜晚的晚。溫柔的名字背后,藏著一個巨大的問號——“江嶼”。她和那個幽靈是什么關系?她知道多少?她昨晚的震驚和此刻的若無其事,哪一張才是真實的面孔?
他發動電驢,引擎的嗡鳴聲帶著一種沉悶的驅動力。謎團像藤蔓纏繞,但他必須向前。
……
傍晚,送完最后一單,他特意繞到老城根那家熟悉的便利店。沒有買泡面,他站在冰柜前,猶豫了一下,拿起一盒標注著“低脂高鈣”的鮮牛奶。又走到水果區,挑了幾個看起來最新鮮的、表皮光滑的蘋果。結賬時,收銀員報出的數字讓他捏著錢包的手指頓了一下——比兩頓泡面貴多了。但他還是默默地付了錢。
回到小屋,他仔細洗了臉,換上一件領口沒有明顯磨損的舊T恤。出門前,他看了一眼墻角那塊粘鼠板——依舊空蕩蕩的。他把牛奶和蘋果裝進一個干凈的塑料袋,拎著,再次騎向馨雅苑。
按下門鈴,開門的依舊是林晚。她穿著一條米色的針織長裙,長發松松挽起,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平靜,看不出絲毫昨晚的異樣。“陳光,快進來。囡囡剛練完一首新曲子,正等著給你聽呢。”
客廳里暖光流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飯菜香氣,似乎剛吃過晚飯。囡囡果然已經端端正正坐在琴凳上,小臉紅撲撲的,看到陳光,立刻興奮地招手:“叔叔!叔叔!快來!我彈新歌了!”
陳光走進去,將手里的塑料袋輕輕放在玄關的矮柜上。林晚的目光自然地掃過那個印著便利店logo的袋子,看到了里面透出的牛奶盒和蘋果的輪廓。她微微一怔,隨即看向陳光,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訝和……更深的復雜情緒。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唇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帶著一種無聲的了然。
“囡囡這么棒?彈給叔叔聽聽。”陳光走過去,在琴凳上坐下。位置和昨天一樣。琴凳的木料溫潤,帶著人體留下的微溫。
囡囡立刻挺直小腰板,小手放在琴鍵上,深吸一口氣,開始彈奏。是一首極其簡單的《瑪麗有只小羊羔》,只用到了中央C附近的幾個白鍵。節奏還有些不穩,音符也按得輕重不一,但那專注的小模樣和努力想表現好的勁頭,讓人無法苛責。
陳光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囡囡跳躍的小手指上,也落在旁邊沉默的黑白琴鍵上。昨晚那主動觸碰時的悸動和惶恐,似乎被囡囡稚嫩的琴音沖淡了許多,只剩下一種奇異的平靜。
一曲彈完,囡囡期待地看向陳光:“叔叔,好聽嗎?”
“好聽。”陳光點點頭,聲音很輕,卻很認真,“囡囡彈得比昨天好多了。”
囡囡立刻開心地笑起來,小臉像朵綻放的花。
“好了,小琴童,”林晚適時地走過來,手里拿著那本《兒童鋼琴啟蒙》,“該練習基本功了。坐姿,手型,還記得嗎?”她翻開書,指著上面的圖畫,耐心地引導囡囡。
囡囡的興奮勁過去,小嘴撅了起來,顯然對枯燥的基本功練習提不起興趣。她扭著小身體,小手也不老實地在琴鍵上亂按。
“囡囡,背要挺直,像小樹苗。”陳光按照林晚之前的指導,低聲提醒。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囡囡看了他一眼,似乎被這種平靜的力量感染了,不情不愿地坐直了些,小手也努力地拱成小小的“房子”形狀,按在琴鍵上。
林晚在一旁看著,眼神里閃過一絲贊許。她開始指點囡囡認識新的音符,講解它們在五線譜上的位置和對應的琴鍵。
陳光坐在旁邊,目光緊緊追隨著林晚的手指和書頁上的符號。那些“小鳥”、“蝌蚪”、“線”和“間”,不再是完全陌生的天書。他努力地記憶,將每一個符號與琴鍵的位置對應起來。這是一種全新的、完全陌生的思維訓練,笨拙,卻異常專注。
時間在黑白琴鍵和囡囡偶爾的抱怨聲中流逝。囡囡打了個哈欠,顯然又困了。林晚宣布下課。
囡囡被林晚抱去洗漱。客廳里只剩下陳光。他站起身,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架鋼琴上。燈光下,琴鍵光滑,黑白分明,像一排無聲的邀請。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也沒有恐懼。昨晚倉庫的冰冷和此刻的溫暖,如同硬幣的兩面,在他心里奇異地融合。他走到鋼琴前,沒有坐下。只是伸出右手,那只粗糙的、帶著風霜痕跡的手。
指尖懸停在中央C上方。空氣微涼。
他屏住呼吸,像在倉庫里面對那扇新門,像在黑暗中面對虛無的空氣。然后,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后的、清晰的意志,他輕輕地、穩穩地,將食指按了下去。
“叮——”
清脆、悅耳的音符瞬間響起,帶著熟悉的振動感,從指尖傳遞到心間。
這一次,沒有觸電般的縮回。沒有狂亂的心跳。只有一種平靜的確認。他按下了它。主動的。在清醒的光線下。在可能的注視下。
他收回手指,指尖還殘留著那微涼的觸感。他轉過身,看到林晚不知何時已經抱著洗漱完畢、睡眼惺忪的囡囡站在了書房門口。林晚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驚訝,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難以解讀的平靜。她的目光落在陳光剛剛觸碰過琴鍵的手指上,又緩緩移回他的眼睛,仿佛在無聲地交流著什么。
陳光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他的眼神同樣平靜,像一潭深水,下面卻涌動著只有他自己知曉的暗流——關于“江嶼”,關于倉庫,關于那些無聲的施舍和冰冷的羞辱。他沒有問。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林晚也沒有提。她只是抱著囡囡,對陳光露出一個溫和而復雜的微笑:“今天辛苦你了,陳光。”她拿出那個熟悉的信封。
陳光接過信封,薄薄的重量。他沒有推辭,也沒有說“我其實沒做什么”。他捏著信封,點點頭:“應該的。林老師,囡囡,我走了。”
離開馨雅苑,夜風微涼。口袋里裝著三十塊錢和那個裝著“沙發暖和”紙條的鐵皮盒。他騎著車,穿行在燈火闌珊的街道。倉庫的冰冷仿佛被這城市的暖光驅散了一些,但那個黑色的頭盔和絕塵而去的機車剪影,依舊像烙印般刻在記憶深處。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錢。不是為了滿足劉姐的貪婪,而是為了擺脫——擺脫那個幽靈無所不在的“恩賜”,擺脫這種被無形之手操控的窒息感!他要靠自己,把欠那扇門的錢,一分不少地掙出來,還給那個“江嶼”!哪怕他永遠不知道是誰!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火種,在他沉寂的心底燃燒起來,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
第二天下午,送完一個片區的快遞,他騎著車,沒有像往常一樣趕著去下一個點,而是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街道盡頭,有一家小小的樂器行,櫥窗里陳列著幾把吉他、一架電子琴,還有一些零散的樂譜和配件。招牌上寫著“知音琴行”。
陳光在門口停下,隔著玻璃窗,看著里面。一個穿著格子襯衫、頭發微卷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臺后面,低頭擦拭著一把木吉他的琴身。店里很安靜。
陳光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門上掛著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中年男人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你好,看看什么?”
陳光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店里陳設的樂器,最后落在那架擺在角落、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黑色電子琴上。琴鍵是塑料的,款式老舊。
“老板,”他開口,聲音有些干澀,“請問……有沒有……那種最便宜的、能出聲的……鍵盤?”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臉上微微發熱,“就是……給小孩入門……或者自己隨便按著玩的……”
老板的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和沾著灰塵的鞋子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了然地點點頭,笑容不變:“入門鍵盤啊?有的有的。這邊看看。”他引著陳光走到角落那架舊電子琴旁,“這臺雖然是二手的,但功能完好,音色也還行,勝在便宜。插電就能用,帶幾個簡單的節奏和音色。”他按了幾個琴鍵,發出電子琴特有的、有些單薄的“嘀嘀”聲。
聲音遠不如林晚家那架鋼琴的醇厚悅耳,甚至有些刺耳。但陳光聽著,心里卻微微一動。
“多少錢?”他問,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老板報了個數。一個讓陳光心里一沉,卻又在他咬牙能承受范圍內的數字——比他預想的“最便宜”還要便宜不少,大概只相當于他半個月的房租。顯然是老板照顧他。
陳光沉默了幾秒。口袋里有昨晚的三十塊課時費,有跑腿攢下的幾十塊,還有那個鐵皮盒子里最后的一點家底。加起來,剛好夠。但買了這個,他就真的身無分文了,下頓飯都不知道在哪里。
“能……再便宜點嗎?”他艱難地開口,臉頰發燙。
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臺舊電子琴,沉吟了一下,爽快地抹掉了一個零頭:“行!就當交個朋友!這個價,拿走!”
陳光沒再猶豫。他掏出那個鐵皮盒子,又拿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幣,仔細地數出錢,遞給老板。紙幣帶著體溫和汗意。那是他所有的積蓄,換成了手里這個沉甸甸的、裝著舊電子琴的大紙箱。
老板幫他把紙箱捆在小電驢的后座上。陳光推著車,感覺后輪都沉重了許多。這不是琴,這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賭一個他看不見的未來,賭一場對那個幽靈“江嶼”的無聲反抗!
回到“老城根”,夕陽將破舊的樓房染上一層暖橘色。他把沉重的紙箱搬上五樓,汗水浸濕了后背。推開那扇薄鐵門,房間里空蕩而冰冷。他把紙箱放在唯一空著的水泥地角落,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
那臺黑色的舊電子琴露了出來。塑料外殼有些劃痕,琴鍵是磨砂質感的,泛著舊塑料的光澤。他插上電源,有些笨拙地打開開關。指示燈亮起,發出微弱的紅光。
他搬過那把唯一的椅子,坐在電子琴前。粗糙的手指懸停在那些塑料琴鍵上方。空氣里彌漫著灰塵和舊塑料的味道。
他閉上眼,努力回憶著林晚教囡囡時指點的位置——中央C,“哆”。他憑著記憶,伸出食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笨拙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輕輕地、穩穩地,按了下去。
“嘀——”
一個單薄的、帶著明顯電子質感的音符,在空曠的小屋里驟然響起!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沒有鋼琴的共鳴,沒有美妙的音色。
只有這干癟的、真實的、屬于他自己的聲音。
陳光睜開眼,看著自己按在塑料琴鍵上的手指。指尖下的觸感廉價而堅硬。但那聲音,確確實實是他發出的。在這個屬于他的、狹小的、冰冷的水泥盒子里。
他收回手指。小屋重歸寂靜。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他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那臺在暮色中泛著微光的舊電子琴。倉庫的冰冷、頭盔的凝視、引擎的咆哮、劉姐的刻薄、林晚的謎團……所有的喧囂和重壓,似乎都被這聲干癟的“嘀”短暫地隔開了。
他慢慢地,再次抬起手指。這一次,他不再閉眼。目光緊緊鎖定在琴鍵上,憑著記憶,尋找著“唻”的位置。動作依舊笨拙,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和……方向感。
指尖落下。
“唻——”
又一個干癟的音符響起。
然后是“咪”——“咪——”
再是“發”——“發——”
他像個小學生,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按著這三個最基礎的音符。單調的電子音在狹小的空間里反復回蕩,不成調,不連貫,甚至有些聒噪。
但陳光卻充耳不聞。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與琴鍵的觸碰上,集中在那些符號與位置的對應上。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塑料琴鍵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水漬。
他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直到手指發酸,直到窗外的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終于停下。小屋陷入徹底的寂靜。只有耳朵里還殘留著那些電子音的余韻。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帶著濃重的疲憊,卻也有一種奇異的、微弱的滿足感。目光落在墻角那塊依舊空蕩蕩的粘鼠板上。
黑暗中,他摸索著從口袋里掏出那個小小的、冰冷的頭盔鎖扣——那個倉庫里崩飛的金屬件。他把它緊緊攥在手心,鋒利的邊緣再次硌進掌心的傷口,帶來清晰的痛感。
這痛感,和他指尖按在廉價琴鍵上的觸感,和他胸腔里那無聲燃燒的決絕火焰,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他站起身,沒有開燈,走到窗邊。城市的燈火如同流動的熔金,映在他沉默而疲憊的臉上,也映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那里,不再只有茫然和絕望。
那里,多了一簇微弱卻執拗的火苗。那是他用口袋里最后的銅板,用掌心傷口的刺痛,用這干癟的電子琴音,點燃的——
屬于陳光自己的,無聲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