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油燈芯撥亮些，月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在炕沿投下片銀葉子似的光斑。

后巷的糖炒栗子香裹著槐花香涌進來，我摸了摸懷里的青蛙紙條，突然覺得這香氣里混了絲若有若無的苦——像極了上次在李明軒茶盞邊聞到的腐心散余味。

“崽，蘇婉兒在老槐樹下等你呢。“老爹的聲音在識海里嗡嗡響，“那丫頭眼睛紅得跟被雷劈了的靈兔，你可別光顧著揣紙條，多哄兩句。“

我踹開院門時，陳大牛正蹲在墻根啃最后半根靈玉米，見我出來，把玉米芯往墻縫里一塞：“我跟著你去，省得那小娘們兒被野狗叼了。“他拍著胸脯，腰間的銅酒壺叮當作響——這夯貨準是又偷了劉長老的桂花釀。

后巷老槐樹的影子像張破漁網，蘇婉兒就坐在網中央的石墩上。

她穿月白裙衫，發梢沾著槐花瓣，見我過來，指尖絞著帕子直發抖，帕角繡的并蒂蓮都快被她搓成咸菜干了。

“觀棋哥...“她聲音細得像被風吹散的蛛絲，“我剛才去藥堂送靈草，聽見李明軒的隨從跟外門弟子說...說今晚子時，他要在西邊松樹林見人。“

陳大牛的酒壺“當啷“掉在地上：“見誰？

莫不是要找咱們麻煩？“他挽起袖子，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發面饅頭。

我蹲下來，看見蘇婉兒繡鞋尖沾著泥——她向來愛干凈，能摸黑跑到藥堂，定是聽見了要緊事。“別急，慢慢說。“我抽走她手里快成抹布的帕子，“他們說什么了？“

“說...說要對付'那個散修'。“蘇婉兒吸了吸鼻子，“我猜...是你，觀棋哥。

你化名云影參賽，他們當你是叛了家族的叛徒。“

我脊梁骨一涼。

上個月在演武場，我故意輸給三長老的孫子，李明軒還當眾說我“丟萬寶閣的臉“，現在倒好，我換個身份贏了兩場，倒成他眼里的刺了。

“我去砍他龜孫！“陳大牛抄起墻角的砍柴刀就要沖，被我一把拽住。

這夯貨練氣六層的修為，真打起來怕不是要被李明軒的控火術燒成烤乳豬。

“噓——“樹后突然竄出個小影子，是雜役房的小寶，才八歲的小娃娃，這會兒跑得直喘，鼻涕都掛到下巴了：“李...李公子！

我在伙房幫廚，聽見李少爺的貼身小廝跟人說，要在松樹林商量'做掉云影'的法子！“

陳大牛的牛眼瞪得溜圓：“做掉？當咱們是靈膳房的肥羊呢？“

我捏了捏袖中引氣符，符紙邊緣刺得掌心發疼。

松樹林在演武場后頭，白天有弟子巡邏，夜里倒成了天然的密談處。“走，去看看。“我扯了扯陳大牛的衣角，“大牛在前頭探路，婉兒跟緊我，小寶回房睡覺，別讓人發現你通風報信。“

小寶用力點頭，轉身時褲腰帶松了都顧不上提，啪嗒啪嗒往雜役房跑。

松樹林的蟲鳴突然啞了。

我摸著樹干貓腰往前挪，陳大牛的粗喘氣在耳邊響得跟破風箱，蘇婉兒的裙角掃過草葉，沙沙聲比我心跳還響。

“那云影算什么東西？

不過是萬寶閣旁支的廢物，也配跟咱們搶玄鐵令？“是李明軒的尖嗓子，像根生銹的針戳進耳朵。

另個沙啞聲音接話：“聽說他上回擂臺，用腐心散陰了王二牛？

這手段夠狠，咱們得防著。“

“防個屁！“李明軒冷笑，“他再能，還能敵得過咱們五個人？

明兒個比斗，我讓趙三在他丹田里下迷魂蟲，錢四用困仙網鎖他腳，王二牛你使火鳥術往死里燒——等他斷氣了，我讓我爹在家族里說，是散修內斗死的。“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迷魂蟲專破修士神識，困仙網沾到就脫不了身，火鳥術要是結了陣...這哪是比斗，分明是要我命。

蘇婉兒的手突然攥住我手腕，她指甲蓋都發白了。

陳大牛的拳頭捏得咔咔響，我趕緊捂住他嘴——這夯貨要是吼一嗓子，咱們全得暴露。

“那云影要是僥幸活下來呢？“有人猶豫。

“活？“李明軒的聲音像淬了毒的劍，“我讓我奶給我求了往生符，就算他爬回住處，符里的陰魂也得啃了他的金丹。“

我后頸發涼。

往生符是邪修用的禁物，萬寶閣怎么會有？

難道李明軒的奶奶...三長老夫人？

上個月她還夸我會修補陣圖，轉頭就給孫子弄這種陰毒東西？

“明兒個卯時三刻，咱們在演武場后臺碰頭。“李明軒的腳步聲近了，“都散了吧，別讓人看見。“

我拽著陳大牛和蘇婉兒往樹后縮，月光從松針縫里漏下來，正照在李明軒腰間的玉佩上——那是萬寶閣嫡系的玄玉髓，刻著“明“字，在夜色里泛著冷光。

等腳步聲全沒了，陳大牛才甩開我的手：“奶奶的，真當咱們是軟柿子？

明兒個我扛著我的玄鐵斧，站你邊上，看誰敢動你！“

蘇婉兒摸出個小玉瓶塞給我：“這是我偷偷煉的解蟲丹，迷魂蟲最怕這個。

還有...“她從懷里掏出個紅布包，“我娘給我的避邪鎖，戴著能擋陰魂。“

我捏著玉瓶，觸手生溫。

蘇婉兒的娘早年間是游方修士，這避邪鎖怕是她最后的遺物。“謝了。“我把紅布包系在腰間，“不過硬碰硬不行，得讓他們自己亂。“

陳大牛撓著后腦勺：“咋亂？“

“李明軒不是說要聯合五個人？“我摸著下巴，“趙三愛賭，錢四怕他爹，王二牛上個月被劉長老罰掃茅房，心里正憋屈——咱們只要在他們耳邊吹點風，說李明軒要獨吞玄鐵令，保準他們狗咬狗。“

蘇婉兒眼睛亮了：“我去跟錢四的小相好說，李明軒說錢四是'沒腦子的蠢貨'；大牛你找趙三喝酒，灌他兩壺靈酒，說李明軒贏了要搶他的儲物袋。“

“中！“陳大牛拍著大腿，“趙三那孫子最護短，聽了準得跟李明軒干架。“

我又想起韓風的紙條，摸了摸懷里的青蛙紙：“還有個幫手。“

等回到住處，油燈早滅了。

我摸黑點亮小靈燈，發現案幾上多了張紙條，墨跡未干，寫著“小心往生符“——是韓風的字跡，末尾的靈蘭花比白天畫得更精神了些。

老爹在識海里嘀咕：“這小子對你挺上心啊，莫不是...“

“打住。“我翻出劉長老給的解毒丹，往嘴里塞了顆，“他就是好奇我身份。“可心里卻犯起嘀咕——韓風怎么知道往生符的事？

難道他也聽見了李明軒的密談？

窗外的老槐樹沙沙響，有片葉子飄到窗臺上，葉背用朱砂寫著“小心背后“。

我捏起葉子，月光下朱砂泛著血光——這是誰的警告？

劉長老？

還是...

“崽，睡吧。“老爹打了個哈欠，“明兒個你得早起，我給你蒸了靈米糕當早飯。“

我把解蟲丹和避邪鎖塞進袖袋，又檢查了三遍引氣符。

后半夜的風裹著松針味灌進來，我盯著房梁上的陰影，聽著自己的心跳，突然覺得那片寫著“小心背后“的槐樹葉，正輕輕貼在我后頸上。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摸黑去了演武場。

擂臺邊的彩旗被風吹得獵獵響，松樹林的方向有鳥撲棱棱飛過，驚起幾片晨霧。

我站在擂臺西北角——上個月劉長老說這里能避術法余波，今兒個...或許能避些別的。

晨霧里，我看見樹影里似乎有什么動了動，像件月白衫子，又像片被風吹散的槐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