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戰場染成一片琥珀色,風掠過焦土,卷起細碎的灰燼,像一場無聲的雪。我站在斷墻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劍柄——那柄從未真正出鞘的舊劍,此刻已銹得幾乎握不住。
遠處,一騎自殘破的云門緩緩而來,馬蹄踏在碎石上,聲音沉悶。馬上仙使披著褪色的銀甲,手中捧著一只青銅匣,紋路古拙,與天樞閣賬冊上的印記如出一轍。
我沒有迎上去。
他勒馬于十步之外,聲音冷硬:“奉玄靈界殘部之命,呈遞降書。”
我靜立不動,識海中鴻蒙天鑒悄然流轉,鏡面泛起微光,一行小字浮現在心間:「匣藏虛盟咒,欲以空誓換喘息」。
我抬手,不接,只道:“若為真降,三事為證——開匣、焚符、斷劍。”
空氣凝了一瞬。
仙使眉峰微動,似欲爭辯,終是閉眼,深吸一口氣。他親手掀開匣蓋,取出一卷金紋符紙,指尖凝火,火焰躍起,將符箓燃成灰燼。隨后拔劍,一折為二,擲于地。金屬撞擊聲清脆,像是某種枷鎖終于崩斷。
我緩緩上前,俯身,拾起那半截斷刃。它冰冷、粗糲,邊緣卷曲,卻不再沉重。
轉身離去時,我把斷劍殘片輕輕放入懷中。鴻蒙天鑒忽地低鳴,鏡面浮出四個古字,轉瞬即逝:銹者非劍,乃時。
風停了。灰燼落地。
三日后,廢墟中央搭起一座簡陋高臺,名為“盟約臺”。石板裂痕縱橫,像是大地也無法愈合的舊傷。玄靈界與幻妖域的代表分立兩側,氣氛緊繃如弦。
玄靈界主使立于臺首,衣袍華貴,語氣卻不容置疑:“妖修久居邊域,今既歸順,當立血誓,效忠正統。”
話音未落,靈悅冷笑一聲,轉身便走。
“站住。”我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場寂靜。
我走到臺中央,取出鴻蒙天鑒,輕輕托起。銅鏡懸空,鏡面緩緩展開,一道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光灑下。光中,無數名字浮現——有仙、有妖、有散修,有無名之輩,密密麻麻,如星河傾瀉。
“這是死在這一戰里的人。”我說,“不分陣營,不論出身。他們用命換來了今天。你說的‘正統’,配得上他們嗎?”
那人臉色漲紅,還想開口,我抬手止住。
“若今日之盟,仍要一人跪下,那這和平,不如不立。”
我轉向靈悅:“你愿意以‘共護’之名,簽下這份盟約嗎?”
她盯著我良久,忽然笑了,指尖劃破掌心,鮮血滴落盟書:“我狐族不跪天,不跪地,只護所信之人。”
云逸大步上前,同樣割掌,血混著墨跡在紙上暈開:“我云逸,無門無派,今日為‘共護’執筆。”
兩方代表沉默良久,終是低頭,在“共護”二字上按下靈印。
就在最后一筆落定的剎那,一陣微風拂過臺面,盟書上的血跡尚未干透,竟在空中凝出一道模糊輪廓——似人非人,似虛似實,只停留了一瞬,便如煙散去。
鴻蒙天鑒鏡面微震,浮現三字:一線啟。
我抬頭,望向虛空,仿佛聽見了某種遙遠的回響。
夜幕降臨,戰火熄滅后的第一場慶典,在舊戰場邊緣點燃。
篝火堆堆疊如星,各族生靈圍坐其間。有仙人卸下法袍,抱著烤肉大笑;有狐妖變回原形,在人群中蹦跳嬉戲;散修們圍成一圈,吹著不知何處學來的笛子,調子跑得離譜,卻笑得最響。
云逸不知從哪弄來一壇酒,灌了一口,噴出半口火,引得眾人哄笑。他抹了把嘴,沖我喊:“喂!今天你可是‘和平見證者’,不來喝一杯?”
我沒動,只是看著。
一個年幼的狐妖小姑娘怯生生走來,尾巴縮在身后,仰頭問我:“大哥哥……戰爭……真的不會再來了嗎?”
我蹲下身,與她平視,從懷中取出鴻蒙天鑒,輕輕放在她掌心。
銅鏡溫潤,鏡面微光流轉,映出她圓溜溜的眼睛,又緩緩浮現出幻妖域山河復綠、靈泉涌動的虛影;再一轉,是玄靈界靈脈復蘇,草木抽芽的景象。
“它不會承諾永遠。”我輕聲說,“但它會記得今天。”
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露出兩顆小尖牙,把銅鏡還給我,蹦跳著跑向篝火堆,一頭扎進同伴懷里,大聲嚷嚷:“它說我眼睛亮亮的!”
我站起身,將鴻蒙天鑒收回識海。
抬頭望去,夜空不知何時已被點亮。萬千光點從四面八方升起——是仙界的靈燈,是妖域的狐火,是散修們用法力凝成的星辰,甚至還有來自遙遠宇宙的微光,順著某種無形的脈絡,悄然匯聚。
它們在空中交織,如河,如網,如一場跨越維度的低語。
就在此刻,識海中的鴻蒙天鑒忽然輕輕一震。
鏡面無聲浮現一行新字:
宇宙鏈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