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做為新市長，發布了她的第一條指令——把她的伙伴們的項圈取下來。

如果她最后回不來了，至少他們還有機會掙扎一下。

萬黔再三推脫，最后還是咬牙切齒的遵從了，獨留李盛一人還戴著項圈。

因為萬黔根本不覺得李盛之外的其他人是威脅。

最后，萬黔把厲枝安的尸體抱下飛機。

李盛跟視頻中的伙伴們揮揮手，和俞筱啟程了。

飛機不斷升高，整個新市慢慢變得一覽無遺，最后看起來小小的像個雞圈。

困在里面的人都是牲畜。

太陽開始落了。金紅色的光如同華麗的袍子，蓋在圍墻上。是比今天更夢幻的期待，是比明天更確實的終局。

“好久不見。”俞筱說，“你最近過得怎么樣？”

“呵。”李盛瞇眼盯著俞筱的側臉，“托你的福，過得相，當，好。”

李盛怎么也想不到，實習時和自己住了一年的室友是總公司的人。

不止，俞筱還是清創的人。李盛在蘋果樹何曉的記憶中，也看見過何曉的身影。

李盛不由問道，“你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嗯……我想想。”俞筱思索半瞬，“哪一方都行，哪邊好呆我就呆哪里。”

“那你現在是總公司的人？”

“目前是。”俞筱說。

“總公司為什么要殺厲枝安？”李盛看向沉默的俞筱，“不能說？”

“我在想怎么措辭，才能給你一些警醒。”俞筱說。

“總公司不喜歡難掌控的人。厲枝安太過擅作主張了。新市作為總公司的生產車間之一，為總公司提供物資才是本分。可厲枝安竟然私下擴張領地，想要創建更多類似「新市」的聚集地。”

“那萬黔……”李盛說，“為什么要殺死厲枝安？她不是厲枝安最得力忠誠的手下嗎？”

“不準確。”俞筱說，“厲枝安讓萬黔犧牲一部分人性把嬰兒變成怪物，并給萬黔植入一種信念——犧牲是為了守護。可是現在，厲枝安因為總公司要殺她，就決定放棄新市跑路。萬黔怎么能忍受？如果你是萬黔，你能忍受嗎？”

能忍受嗎？李盛回想起巨嬰的過去——嬰兒在流水線一樣的培育和教導中，被閹割掉一部分人性，變成怪物。而那些培育嬰兒的人，何嘗不是閹割掉了一部分人性。

李盛腦海中又冒出沈自安在河下洞穴里的哭喊。他說，“我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太遠，我不敢回頭。”

李盛想，這句話用在藍袍人萬黔身上也是很合適的。

萬黔，一個制造怪物，也把自己變成怪物的人。以為這樣就能守護市民，把必要的犧牲看做英雄的壯舉。現在，把她變成這樣的市長因為要被殺死就要跑路了。怎么可以？

市長現在，變成了可以被犧牲的少部分人。

可是……

“為什么要讓我當新市的市長？”李盛說。

“首先，總公司的人大部分都不愿意到新市那種苦地方上班。其次，市民現在對你盲目崇拜，現在殺了你會激起民憤。最后，反正你都是要死的，你死了再找新人接替你當新市長。”

李盛冷笑一聲，“我還以為總公司的人會忌憚我控制怪物的能力，或者覬覦，把我拿去做研究。”

“你想多了。”俞筱說，“總公司忙著跟其他州搶地盤搶資源，新市這點事當然是怎么方便怎么處理。而且……”

俞筱又一次斜睨李盛，“世界上能操控感染物的又不止你一個……”

李盛看著俞筱的眼睛，猛然失去一瞬間的意識。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探進了李盛的意識里。

俞筱！竟然也能操控感染物！

李盛震驚的望向俞筱，腦海中響起俞筱的心聲。

【除非……你能做到千里之外操控感染物。這才能讓總公司大吃一驚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李盛愈發覺得俞筱可怕，卻任由俞筱的意識像冰錐般扎進她腦海。

一幅畫面強行展開：純白房間里，年幼的俞筱蜷縮在角落，脖頸插滿管線，窗外傳來機械女聲：13號實驗體，精神鏈接測試第97次。

畫面戛然而止，俞筱的回應輕得像嘆息：【一個被他們切開又縫起來的破爛娃娃。一個，想努力多點選擇權的實驗品。】

李盛稍一用力，把俞筱的意識逼出腦海。

俞筱輕笑一聲，好看的側臉像溫潤柔和的梔子花，給人值得信賴的感覺。可就是這樣想讓人靠近的笑容下隱藏了無數秘密。

“我送你一個關于李七男的信息要不要？”

俞筱裂開一個玩味的笑，“你的自我從一開始就不完整。”

一開始？李盛不會跳動的心臟仿佛要撞出胸腔。

“從哪開始？”

“從你出現在世界那一刻開始，那時起你就已經不完整了。”

李盛很想狠狠吸一口氣，壓制躁動的心。

“這跟李七男有什么關系？”

“我不知道。”俞筱努努嘴，一臉無辜。“我也是從季昌明那發現的這個信息。更多的就需要你自己去找了。”

李盛沉默著，思緒紛亂。

忽然，一個溫熱的東西靠近。李盛一個激靈睜開眼，看到俞筱把手按到了她脖子上。

李盛不明所以，下意識想要后仰避開。不想，俞筱的力氣大得出奇，單手就把她按得死死的。

“干嘛？”李盛不爽的拍打俞筱的手。

俞筱不為所動，反而開始撫摸李盛的脖子，一邊摸還一邊按壓。

搞得李盛心里發毛，“你在找什么？”

俞筱的手停在李盛頸骨的最下一節，使勁一按。

“嘶——”痛得李盛眼前一黑。

俞筱收回手。說，“你要開始異化了，把頭發放下來遮一遮吧。”

李盛疑惑的伸手去摸，是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鼓包，鼓包中間冒出針尖一樣微不可查的頭。李盛忍著痛摳了摳，一看，是點點灰褐色木屑。

蘋果樹！何曉后背長出蘋果樹畫面，躍入腦海。

李盛不可能不慌了，趕忙問道。

“有解決辦法嗎？”李盛說，“不是有感染者，保留清醒意識，保留了五十多年嗎？”

“你是說季昌明？”俞筱挑眉。

李盛不語。

俞筱笑道，“開完會，你回厲枝安辦公室找找季昌明的資料吧。”

“真是……”李盛咬牙，“我發現你們說話總是留半截。是怕說多破壞神秘感？你們屎拉到一半就夾斷，不難受嗎？”

“喲，猜對了。”俞筱說，“我的神秘人設就是靠信息差維持的。不過現在真不是我要搞神秘，是我們要到了。”

李盛往下一看。

嗯，豪華雞圈。哦不，超超超豪華雞圈。

藍色的大海包裹著蔥郁小島，整個島上全是白色的建筑。大海是天然屏障隔絕了外面的感染物，白色的特殊材料又形成二次防護隔絕了孢子。

簡直是世外桃源。

直升機降落在白色小島的停機坪上，螺旋槳卷起的風帶著海腥味拍打在李盛臉上。她瞇起眼，看到遠處碧藍的海水在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芒，美得不真實。

“歡迎來到清創總部，也是新市的總部”俞筱關掉引擎，解開安全帶。“源點集團。”

停機坪邊緣站著兩個人，他們快步走來，身上華而不實的制服彰顯出文明。

其中一人伸手想扶李盛下飛機，被李盛側身躲開。

“我自己能走。”李盛的聲音略帶暗啞。

俞筱在她身后輕笑：“你還是這么不合群。”

俞筱話音剛落，兩人各掏出一支藥劑。

俞筱熟練的伸出胳膊，看向李盛。“能力抑制劑，進入的人都要打。”

李盛也伸出胳膊。

注射完后，她們穿過停機坪，進入一條長長的白色走廊。墻壁、地板、天花板，全是那種能隔絕孢子的特殊材料，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李盛看著倒影中的自己——像白袍子罩著的女鬼。蒼白的臉，干裂的嘴，亂草一樣的黑發，還有那雙漆黑得不正常的眼睛。她幾乎認不出這是誰了。

走廊盡頭是一扇金屬門，門旁的掃描儀亮起綠光，在俞筱臉上掃過。

“身份確認。”機械女聲響起。

門開了，里面是一個寬敞的圓形玻璃大廳。

一個小男孩光腳站在大廳正中央，好奇的盯著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

上面展示著全球感染情況——紅色區域像癌細胞一樣擴散，吞噬著藍色的正常區域。李盛注意到，新市所在的位置顯示為一片詭異的紫色。

男孩踮起腳去摸，白嫩的手穿過紅的、藍的、紫的顏色。男孩有些生氣，反復去抓了幾次，還是什么都沒抓到。最后氣得哼了一聲，穿過大廳，跑到屋外的沙灘上。

沙灘上，不少人在玩耍。有人穿著美麗鮮艷的泳衣、有人輕松的嬉笑打鬧著像是在說著自己和別人的家長里短、有人眺望著降落的太陽……看起來有大把的時間享受人生。

“這邊走。”俞筱推著她背對沙灘，走進電梯。“趙總在等你。”

叮咚——

頂層的電梯門開了。

俞筱帶著她停在一扇黑色的大門前，“進去吧。”

門無聲地滑開，里面是一個寬敞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是壯麗的海景。辦公桌后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他正在翻閱一份紙質文件，聽到動靜才抬起頭。

趙端臨看起來比李盛想象中要和藹得多，方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眼角的皺紋讓他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退休老人。但那雙眼睛——像兩口結滿冰碴的深井，冷硬，看不見底。

李盛到這一刻，終于想起來問自己這個很關鍵的問題——

她愿意當這個市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