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后一名軍警押著兇手離開，當庭院里只剩下滿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林家仆役，父親林建國做出了一個艱難而決絕的決定：林家所有的傭人，天亮之前必須全部遣散離開。

這個家，需要徹底清洗。

燈火通明的客廳里，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林家一家四口沉默地坐在沙發里。

窗外是沉沉的黑夜，屋內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弦上。

剛從醫院回來的林宴清坐在妹妹身邊，重重地嘆了口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側過身，用那只干凈的手輕輕握住我依舊冰涼、沾著干涸血漬的手腕，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疲憊，卻也極力想給妹妹安慰：“阿晚，別怕了。振國那邊…搶救過來了。”

林晚棠猛地抬頭看向他，淚水再次蓄滿眼眶，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子彈離心臟還有一段距離，醫生說是不幸中的萬幸，失血雖多，但沒傷到要害，”哥哥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重重落在林晚棠心上，“好好養些日子，就能恢復。你…不用太自責。”

他頓了頓，眼神復雜地看著我，說出了那個讓林晚棠瞬間如墜冰窟的真相，“阿晚，當時…振國是為了你擋下了一槍……”

轟——！

林宴清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林晚棠腦海中炸開！

為了救她？！

原來那千鈞一發的瞬間，是趙振國用身體擋在了她和死神之間！

上一世，林晚棠被林雪柔設計、被宋劍鋒冷落、被所有人唾棄時，是他，趙振國，這個總是帶著爽朗笑容的鄰家哥哥，一直在暗中默默幫助她，給予她僅存的溫暖。

而這一世，他又一次為了我……

巨大的沖擊讓林晚棠眼前發黑，渾身冰冷，連顫抖都忘記了。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淚水洶涌而出。

“那就好……”林晚棠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明天…我去醫院看振國哥。”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枷鎖。

她該用什么臉面去面對他？用什么心情去償還這份沉甸甸的、用鮮血寫就的恩情？

混亂的記憶碎片猛地閃過——槍響前那驚駭的尖叫！她情急之下喊出的不是謝明遠，而是……

“振國哥！”

謝明遠那最后望過來的、帶著深沉探究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她混亂的思緒。

他當時就站在她身邊！他一定聽到了！他一定在疑惑：為什么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瞬間，她喊出的名字，會是趙振國？

一股寒意，比看到林雪柔窺視時更甚，從腳底猛地竄上脊背，瞬間凍結了她所有的血液。

“不會又影響婚事吧？”這個念頭像根細刺，扎得林晚棠一夜不得安寧。

天還沒亮，林晚棠就睜開了眼，盯著天花板上朦朧的暗影。要是……要是最后查出來真是林雪柔干的，她該怎么辦？

爸媽怎么辦？這個家……又會變成什么樣？

心口沉甸甸的，索性起身。隨手抓了件碎花短袖套上，配上藏青色的褲子，下了樓。

今天的林家宅子，靜得讓人心慌。傭人都被打發走了，往常清晨的腳步聲、低語聲全都沒了，只剩下空曠的回音，提醒著我昨日的風暴。

走到餐廳，只有媽媽周鳳英在忙碌的身影，桌上擺著她親手做的簡單早餐：白粥、饅頭、水煮蛋，還有一小碟傭人走前腌好的咸菜和醬黃瓜。

看著媽媽眼下淡淡的青影，林晚棠心里一酸，擠出個笑容：“媽，明天開始，早飯我來做吧。”話一出口，自己都有些恍惚。

上一世的她，十指不沾陽春水，是林家驕縱的大小姐。

嫁給宋劍峰那個畜生后，才被迫學會了洗衣做飯，操持家務，最后落得一身補丁，連娘家的陪嫁首飾都被他偷偷變賣私藏，到死都沒能再見一眼！那些屈辱和絕望，瞬間又涌了上來。

“阿晚真是長大了，都知道孝順了。”媽媽的聲音帶著欣慰的疲憊，“沒事兒，一日三餐媽媽來就好。你爸爸一大早就出門了，說這房子要賣掉，重新找地方……”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林晚棠默默坐下，目光掃過餐桌。這頓在媽媽口中“簡單”的早餐，在這個年代，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已是難以想象的奢侈。

白米粥，雪白的饅頭，雞蛋，還有下飯的醬菜……60年代的早餐，泡飯是基礎，但能配上幾樣小菜已是不易。

像黃泥螺、醉蟹這種昂貴的東西，普通人家根本吃不起，皮蛋得是溏心的才夠格，醬瓜也得是六必居的老字號才顯講究。至于蟹殼黃、生煎饅頭這些海城的點心名片，在這個物資緊張的年代，能吃到的人家更是鳳毛麟角。

這一切，都是林家，或者說，是爸爸、祖父過去積累下的體面。

媽媽把一碗熱粥推到我面前，心疼地看著我：“阿晚，以后隨軍去了部隊，這些……你可能就吃不到了。”她語氣里是滿滿的不舍和擔憂。

“媽，別擔心。”我壓下心頭的酸澀，努力讓聲音顯得輕松，“部隊里再差，總不會讓人餓肚子的。等安頓下來，我勤快點，找塊地種點菜，總能自給自足。”能活著，不餓肚子，在這個剛經歷過三年饑荒的年代，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也就海城這樣的地方，還能維持著表面這點繁華。

“阿晚，你還會種菜？媽媽怎么不知道？”哥哥林宴清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點調侃的笑意，“喲，這是真要‘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還沒過門就想著去部隊開荒？”

林晚棠抬頭看向他，他臉上是慣常的、似乎無憂無慮的笑容。

“哥，快來吃飯吧。”我岔開話題，“我待會要去醫院看振國哥。”重生帶來的那些刻骨技能，此刻倒成了需要遮掩的秘密。

林宴清應了一聲，目光瞥向樓上：“我去叫雪柔下來一起吃。”

林晚棠沒接話，只低頭喝粥。

周鳳英接過話茬：“便當我都裝好了，在廚房。不過振國昨晚才動了大手術，估計還不能吃東西……阿晚，你就帶點清淡的泡飯吧，萬一能喝兩口呢？”她起身去廚房拿準備好的飯盒。

林宴清一邊上樓一邊說：“心意到了就好，人能去就行。本來還想著阿晚要嫁……”他的話沒說完，就被周鳳英嚴厲地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