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崖的霧氣終年不散，像一鍋煮沸的鉛水在峽谷間翻騰。王鑫三人在崖頂降落時，正逢日出時分，血紅的朝陽將云海染得如同潑了朱砂，刺得人眼睛發疼。

“就是這里。“王鑫收起流火劍，從納虛壺中取出那把完整的函夏劍。劍身剛接觸黑風崖的空氣，立刻發出嗡鳴，劍鍔上“聚義“二字泛起微光。崖下濃霧隨之翻涌，隱約現出一條狹窄的棧道，蜿蜒通向看不見底的深淵。

阮麗英凝出水鏡探查，鏡面剛映出棧道景象就咔嚓裂開。“有禁制...“她抹去唇邊血絲，“我的水靈術被壓制了七成。“

孟小月蹲在崖邊，小手按在潮濕的巖石上。土黃色靈力如蛛網般滲入石縫，小姑娘突然打了個寒戰：“下面有東西...在哭...“

王鑫握緊劍柄，指節發白。臨行前他用三層溝的泥土施過尋蹤術，顯示楊玲確實在黑風崖底。但直覺告訴他，這根本就是個請君入甕的殺局。

“我打頭陣。“他取出張金光符貼在胸前，符紙立刻化作淡金色光罩，“你們保持三十丈距離，若有變故立刻回山求援。“

棧道比想象的還要險惡。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一側是濕滑的崖壁，一側是萬丈深淵；更可怕的是彌漫的霧氣中似乎藏著什么東西，時不時傳來詭異的沙沙聲。

下行百丈后，棧道突然中斷。斷口處立著塊斑駁的石碑，上書“回頭是岸“四個血字。王鑫剛靠近石碑，字跡突然蠕動起來，化作無數血色小蟲撲向他面門！

“離火！“

赤金色真火從掌心噴涌，將蟲群燒得噼啪作響。焦臭的煙霧散去后，斷崖對面竟憑空出現座鐵索橋。九根碗口粗的鐵鏈橫跨深淵，鏈上銹跡斑斑，還沾著可疑的暗紅色污漬。

“幻陣。“王鑫冷笑，函夏劍輕揮，劍氣如犁般將前方霧氣劈開。隱藏的景象顯露真容——哪有什么鐵索橋，分明是九條巨型蜈蚣首尾相連，偽裝的步足還在微微顫動！

阮麗英胃里一陣翻騰。這些蜈蚣每條都有三丈長，背部甲殼上天然形成太和門銀紋，明顯是精心培育的守山毒物。最駭人的是它們口器中滴落的黏液，將巖石腐蝕出蜂窩狀的孔洞。

“我來。“孟小月突然上前，布偶在她手中變成土黃色小弓。她咬破手指在弓弦上一抹，拉弦如滿月。沒有箭矢射出，但九條蜈蚣卻同時痛苦翻滾，仿佛被無形利箭貫穿。

“地脈共鳴...“小姑娘臉色蒼白地解釋，“它們長期生活在崖底，體內積攢了太多土毒。“話音未落，最大的那條蜈蚣突然暴起，毒顎如鐮刀般剪向孟小月脖頸！

王鑫的劍比蜈蚣更快。函夏劍赤金光芒大盛，一劍斬斷蜈蚣頭顱。腥臭的體液噴濺在金光罩上，竟腐蝕得護罩滋滋作響。剩余蜈蚣見狀，紛紛松開勾連，如潮水般退入霧中。

“跟緊！“王鑫趁機躍向對岸。落腳處是塊突出的巖石，表面刻著古老的符文。阮麗英和孟小月剛落地，身后就傳來鐵鏈斷裂的轟響——蜈蚣們自斷退路，將三人困在孤崖之上。

崖壁上有個不起眼的洞口，陰風呼嘯著從中涌出，帶著腐肉與藥草混合的怪味。王鑫的玉佩突然發燙，這是接近楊玲的征兆。他示意二女戒備，自己持劍踏入洞穴。

洞內景象令人毛骨悚然。鐘乳石上倒掛著數十具干尸，每具心口都插著銀釘；地面繪著巨大的血陣，陣眼處擺著個青銅丹爐；爐底幽藍火焰跳動，映得洞壁鬼影幢幢。最令人揪心的是丹爐旁那個熟悉的身影——楊玲被鐵鏈鎖在石柱上，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

“楊師姐！“孟小月忍不住驚呼。聲音在洞內回蕩，驚動了陰影中的看守者。三個黑袍人無聲浮現，兜帽下不見面容，只有兩點猩紅光芒閃爍。

“交出函夏劍。“中間的黑袍人伸出手，掌心躺著顆仍在跳動的心臟，“否則這丫頭的心...“

王鑫瞳孔驟縮。那顆心臟表面纏繞著青綠色靈力，確實是楊玲的氣息！但他敏銳地注意到，黑袍人袖口露出半截銀紋——與太和門制式略有不同，倒像是...血云教的標記？

“你們不是太和門的人。“王鑫突然道，“血云教余孽？“

黑袍人動作微滯，雖然轉瞬即逝，但足夠證實猜測。王鑫心念電轉：太和老祖竟與宿敵血云教勾結？還是說...

“廢話少說！“黑袍人厲喝，五指猛地收攏。心臟劇烈抽搐，遠處的楊玲隨之發出痛苦呻吟。

“給你！“王鑫作勢要拋劍，卻在黑袍人分神的剎那，函夏劍突然變向，赤金劍氣如怒龍出海，直劈丹爐！

“不！“三個黑袍人同時撲出。他們顯然沒料到王鑫會攻擊丹爐而非救人。劍氣斬中爐身的瞬間，整個洞穴劇烈震動，爐蓋轟然炸開，噴出漫天腥臭血霧。

血霧中傳來非人的慘嚎。黑袍人們如遭雷擊，抱著頭跪倒在地。王鑫這才看清，他們后頸都插著根銀針，針尾連著幾乎透明的絲線，一直延伸到丹爐內部——這些人是被操控的傀儡！

“阮師妹！“

早已蓄勢待發的阮麗英立刻出手。水靈力化作漫天冰晶，將血霧凍結成猩紅雪花。孟小月則操控土石形成屏障，護住昏迷的楊玲。

王鑫趁機沖向丹爐，函夏劍直刺爐心。就在劍尖觸及爐內某物的瞬間，整個洞穴突然亮起刺目銀光！爐底幽藍火焰暴漲，化作巨手抓向劍身。這火焰竟帶著太和老祖的氣息！

“等的就是你！“王鑫不驚反喜，左手突然拍在劍柄末端。火靈晶髓的力量轟然爆發，赤金真火順劍身灌入丹爐。兩股異火相撞產生的沖擊波，將洞頂鐘乳石震落如雨。

煙塵散去后，丹爐已碎成齏粉。爐心處躺著枚銀黑色珠子，表面布滿血管般的紋路——正是太和老祖用來控制傀儡的法器核心！

三個黑袍人此時已氣絕身亡，后頸銀針融化成了鐵水。王鑫顧不上查看戰利品，急忙解開楊玲的鎖鏈。觸手冰涼，脈搏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更可怕的是她丹田處有個詭異銀斑，正不斷吞噬生機。

“是噬靈印...“阮麗英檢查后臉色煞白，“需要五行靈力同時沖擊才能化解。“

王鑫立刻握住楊玲右手，火靈力緩緩渡入；阮麗英負責水靈力；孟小月則操控土靈力。三股力量在楊玲經脈中穿行，漸漸向丹田銀斑合圍。

就在即將觸及銀斑的剎那，異變突生！那銀斑突然扭曲變形，化作縮小版的太和老祖面孔，獰笑道：“本座就知道...“話未說完，楊玲腰間某個藥囊突然炸開，碧綠色的藥粉糊了銀臉滿頭滿臉。

“咳咳...老毒物...“本該昏迷的楊玲突然睜眼，雖然虛弱卻目光清明，“嘗嘗...姑奶奶的...百草誅仙散...“

銀臉頓時扭曲，發出無聲的慘叫。王鑫抓住機會，三股靈力同時轟入！銀斑如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最終化作一縷黑煙消散。

“你裝的？“孟小月又驚又喜。楊玲想笑卻咳出一口黑血：“半真...半假...那老王八抽了我...三根心頭血...煉藥...“她顫抖著指向洞窟深處，“里面...還有...“

王鑫讓阮麗英照顧楊玲，自己持劍深入洞穴。拐過三道彎后，眼前豁然開朗——這是個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中央矗立著七根石柱，每根柱上都鎖著個修士。從服飾看，有太和門的，有瑤山的，甚至還有兩個穿函云宗外門服飾的年輕弟子。

最令人心驚的是石柱圍成的陣法中央，懸浮著個巨大的血繭，隱約可見人形輪廓。血繭表面延伸出無數血管般的絲線，正源源不斷從七人體內抽取精血！

“活人煉丹...“王鑫胃部一陣痙攣。這分明是血云教最惡毒的“七星續命術“，太和老祖竟用此法恢復元氣？

“救...我...“一個瑤山修士微弱地呼喚。王鑫剛要上前，函夏劍突然劇烈震顫示警。幾乎同時，血繭中傳出沉悶的心跳聲，整個溶洞隨之震動！

“退后！“王鑫揮劍斬向最近的石柱。劍氣剛觸及柱身，七根石柱同時亮起血色符文，形成牢不可破的屏障。更糟的是，血繭中的心跳聲越來越響，繭殼開始出現裂紋——里面的東西要出來了！

千鈞一發之際，王鑫想起納虛壺中的地脈晶石。他取出晶石按在劍鍔凹槽處，土黃色光芒瞬間籠罩劍身。函夏劍變得沉重如山，揮動時竟帶起風雷之聲。

“給我破！“

這一劍劈出時，王鑫體內火靈晶髓的力量也被激發。赤金劍光與地脈之力交融，化作龍形虛影撞向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七根石柱齊齊斷裂，血繭被余波撕開道巨大裂口。

繭內景象令人作嘔——個半人半蛇的怪物蜷縮其中，上半身依稀能看出太和老祖的模樣，下半身卻是布滿銀鱗的蛇尾。怪物胸口插著七根銀管，正貪婪地吸食著陣中修士的精血。

“小輩壞我大事！“怪物睜開血紅的豎瞳，聲音不再是之前的蒼老，反而帶著詭異的年輕感，“不過也好，吞了你的火靈晶髓...“

蛇尾一擺，怪物如閃電般撲來。王鑫舉劍格擋，金鐵交鳴聲中連退七步，虎口崩裂流血。這怪物實力竟比金丹初期還強三分！

洞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阮麗英扶著楊玲，帶著孟小月匆匆趕來。看到怪物模樣，阮麗英失聲驚呼：“他在用血云教的化蛇秘法返老還童！“

怪物聞言大笑，蛇尾掃起漫天碎石：“小丫頭見識不少。不錯，本座與血云教主本是同門...“說話間又攻出三招，逼得王鑫險象環生，“當年函夏老鬼多管閑事，今日便拿他傳人血祭！“

王鑫左支右絀，身上已添數道傷口。危急關頭，楊玲突然拋來個青玉瓶：“大師兄...接藥！“瓶中是顆龍眼大的七彩丹藥，表面有電光流轉。

“七絕爆元丹？“王鑫認出這是楊玲提過的搏命丹藥，服下后能短暫提升一個大境界，但代價是三個月靈力盡失。眼看蛇尾再次掃來，他毫不猶豫吞下丹藥。

轟！體內仿佛有座火山爆發。澎湃的靈力如決堤洪水沖垮經脈，又在火靈晶髓引導下迅速重組。王鑫眉心火焰紋暴漲，化作金色豎瞳，周身騰起三丈高的赤金靈焰！

“假的元嬰？“怪物終于變色，轉身就要逃向洞窟深處。王鑫哪會給它機會，函夏劍脫手飛出，如流星趕月直刺怪物后心。同時雙手結印，體內所有靈力化作九條火龍封堵去路。

怪物嘶吼著噴出銀黑毒霧，卻見函夏劍突然一分為二——新分離出的地脈靈劍當空劈落，土黃色劍氣重若千鈞，將毒霧硬生生壓回地面。函夏主劍則抓住破綻，一劍貫穿怪物胸膛！

“不！本座明明...“怪物瘋狂扭動，卻見傷口處燃起赤金火焰，迅速蔓延全身。它突然獰笑起來，“不過是一具分身，待我本體出關...“

“聒噪。“王鑫并指如劍，火龍齊噬。怪物在烈焰中化作灰燼，只剩那七根銀管叮當落地。

戰斗結束，爆元丹的副作用立刻顯現。王鑫如泄氣的皮球般癱軟在地，全身經脈火燒般疼痛。阮麗英和孟小月急忙救治被困修士，楊玲則爬過來往他嘴里塞了把藥丸。

“死不了...“這丫頭自己還虛弱得很，卻笑得沒心沒肺，“就是...三個月不能動用靈力...“

返程比來時艱難百倍。七名獲救修士中只有三個還能行走，王鑫和楊玲都需要人攙扶。更糟的是，離開黑風崖不久，他們就發現太和門的巡邏隊正在搜山。

“走小路。“王鑫強忍劇痛指揮方向。眾人晝伏夜行，靠阮麗英的水隱術和孟小月的土遁術躲過多次搜查。最危險的一次，一隊太和門修士幾乎踩到他們藏身的灌木叢，全靠楊玲臨時調配的匿息散蒙混過關。

七日后，當函云宗山門終于出現在視野中時，所有人都紅了眼眶。護山大陣的缺口已經修補，但山腳下新增了許多墳冢。守門弟子見到他們，激動得連規矩都忘了，直接敲響了迎賓鐘。

鐘聲回蕩在山谷間，越來越多的身影從各峰飛來。王鑫在人群中看到了牛權和夏小苗——金靈根少女的左臂打著夾板，牛權更是渾身纏滿繃帶，但兩人都活著！

玉霄真人是最后一個到的。老人獨臂袖袍沾滿血漬，顯然剛經歷惡戰。看到王鑫手中的函夏劍和地脈晶石，他獨眼亮得嚇人：“好！好！好！“連說三個好字，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袖口又添新紅。

“師尊！“王鑫想上前攙扶，卻因靈力枯竭差點摔倒。玉霄真人擺擺手，示意無礙：“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當夜，函云宗舉行了簡短的慶功儀式。王鑫躺在擔架上接受了掌門嘉獎，楊玲則被破例授予“丹心勛章“——這是丹鼎峰最高榮譽。七名獲救修士中，瑤山那位竟是當代劍首的親傳弟子，當場發誓與函云宗共抗太和門。

慶功宴后，王鑫被抬到五靈堂靜養。窗外明月如霜，他摩挲著函夏劍，回想黑風崖那怪物臨死前的話。若那等恐怖的存在只是一具分身，太和老祖本體該有多強？三個月后的七星連珠日...

正思索間，窗欞輕響。青鸞小鳥叼著封信飛進來，信封上畫著個歪歪扭扭的棗樹——是家書！王鑫急切地拆開，信中父親用笨拙的字跡寫道：村里來了仙師，說咱家井水能治病。你娘的白頭發又黑了，你哥當了護村教頭...

信紙突然被水滴打濕。王鑫抬頭望向窗外的月亮，恍然發現今日正是中秋。故鄉的月亮，想必也這么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