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贏勾時，長安城正在下雨。

雨水順著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蜿蜒成血河，那些被旱魃地火燒焦的殘肢在水面載浮載沉。我站在崇仁坊的飛檐上，看著巡夜武侯舉著松明火把從坊墻外跑過，他們腰間銅符撞擊的聲響驚起滿樹昏鴉。

“來了。“我舔了舔獠牙上的凝血，陰寒尸氣在喉間翻涌。子時三刻，太史局觀星臺上的渾天儀突然迸出青光，二十八宿方位同時亮起符咒——袁天罡到底還是發現了我們的蹤跡。

暗巷深處傳來鐵鏈拖曳的聲響。十二具銅甲尸抬著玄鐵棺槨破土而出，棺蓋上北斗七星的凹槽里凝結著黑紫色尸蠟。我伸出骨節嶙峋的手掌按在搖光星位，地底頓時響起千萬冤魂的尖嘯。

“三千年了，贏勾。“我撫摸著棺槨上龜裂的饕餮紋，“還記得涿鹿戰場上，你為蚩尤大人卜的最后一卦么？“

棺中突然傳出金石相擊般的笑聲，震得銅甲尸眼眶里的幽冥火明滅不定。一道血線沿著棺縫滲出，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河圖洛書的圖案。當血跡繪完最后一筆，整條暗巷的空氣突然凝滯，連雨滴都懸停在半空。

“天發殺機，斗轉星移。“棺中人的聲音像是生銹的刀在刮擦青銅，“地發殺機，龍蛇起陸。將臣，你可知我等這天等了多久？“

我五指成爪刺入棺蓋，尸煞順著北斗星位注入棺中：“當年軒轅氏用崆峒印鎮壓你時，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話音未落，觀星臺方向突然傳來鐘鳴。九道金光刺破雨幕，在空中交織成八卦陣圖。袁天罡的紫微斗數終究快我們一步，乾卦方位已然亮起刺目白光。

“起！“我暴喝一聲，十二銅甲尸同時噴出本命尸火。玄鐵棺槨在幽冥烈焰中劇烈震顫，棺蓋上的饕餮紋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當第七具銅甲尸化為灰燼時，一只蒼白的手掌突然穿透棺槨，五指間纏繞著絲絲縷縷的怨氣。

雨更急了。

贏勾破棺而出的剎那，整座長安城的地脈都在戰栗。這個曾讓黃帝大軍聞風喪膽的謀士此刻披散著霜白長發，眉心一點朱砂痣艷如凝血。他抬手接住一滴懸停的雨珠，看著其中倒映的八卦陣圖輕笑：“李淳風在太史局布了二十八宿鎖妖陣，有趣。“

我望著開始崩塌的巷墻冷笑：“當年西王母用昆侖鏡都困不住你，區區星宿陣...“

“不。“贏勾忽然掐碎雨珠，破碎的水幕中浮現出李淳風手持羅盤的身影，“這次不一樣。你聽——“

地底傳來沉悶的轟鳴，仿佛有巨龍在九幽之下翻身。我瞳孔驟縮，尸族特有的地脈感應讓我渾身戰栗——終南山方向，七十二道皇陵龍氣正化作鎖鏈朝長安撲來。

“原來如此。“贏勾染著丹蔻的指甲劃過唇角，“李唐皇室竟用歷代帝王陵寢做陣眼，當真是好大的手筆。“他突然轉身直視我的眼睛，漆黑的瞳仁里浮起血色星圖，“還記得我們當年在殷商地宮立下的血誓么？“

我獠牙刺破下唇，任由尸血滴落在地：“以萬靈為祭，化九州為冢。“

“那就讓這座城...“贏勾廣袖翻卷，十二銅甲尸殘骸突然暴起，在空中拼接成巨大的尸煞羅盤，“成為第一個殉葬品。“

當第一縷尸火點燃坊墻時，我聽見遠處傳來袁天罡的怒吼。這位大唐國師恐怕永遠想不到，今夜他們面對的，是自洪荒時代便蟄伏在華夏地脈中的古老詛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