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目光落在對面的高月臉上。

她正托著腮，手肘支在鋪著深色桌布的桌面上，臉上漾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明媚而純粹的笑容。

燈光柔和地灑在她精心打理過的發(fā)梢，為她瓷白的肌膚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暈。

那雙漂亮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瞳孔深處跳躍著毫不掩飾的、屬于征服者與給予者的滿足和愉悅。

她看著他，仿佛在欣賞自己精心挑選、并成功投喂的某種珍稀寵物。

“怎么樣？這里的肉，好吃吧。”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尾音輕揚(yáng)，像羽毛搔過心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明陽的喉結(jié)幾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

胃袋確實被那些入口即化、油脂豐腴得不像話的頂級食材填滿了，甚至有些沉甸甸的飽脹感，帶來一種短暫而強(qiáng)烈的生理滿足。

那昂貴的和牛，每一口都融化出驚人的甘美，熨帖著空乏已久的腸胃，帶來一陣陣暖流。

然而，就在這暖流之中，一股更深、更冷的空洞感，卻像冰錐一樣，無聲無息地從胃的底部向上穿刺，直抵心臟。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空乏”——無關(guān)饑餓，而是靈魂深處被某種無形之物不斷掏挖后的虛脫與疲憊。

眼前這個女人，高月。

她像一團(tuán)驟然闖入他貧瘠世界的、過于耀眼的迷離光暈。

她擁有令人無法直視的財富和美貌，行事風(fēng)格更是直接得近乎粗暴——用足以砸開任何世俗藩籬的金錢，輕易地叩開了他原本緊閉的生活之門。

然后，她便以一種理所當(dāng)然的姿態(tài)，用最頂級的物質(zhì)——眼前這餐價值不菲的和牛僅僅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環(huán)——開始“喂養(yǎng)”他。

她給予的，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奢華，卻帶著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麻煩旋渦。

她的背景復(fù)雜得像一團(tuán)糾纏的荊棘，她的追求者或敵視者投來的目光，都帶著審視與算計。

可矛盾的是，在她這團(tuán)光芒的深處，又散發(fā)著一種原始而強(qiáng)大的、近乎野蠻的吸引力。

那是一種混合著危險、未知、以及被強(qiáng)烈關(guān)注（哪怕只是占有欲）的奇異誘惑力，讓人明知是深淵，也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沉溺于那短暫的、被照亮的溫暖幻覺之中。

“嗯。”

明陽的回應(yīng)低沉而短促，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幾乎沒濺起任何漣漪。

這已經(jīng)是他今晚不知第幾次發(fā)出的單音節(jié)回應(yīng)。

他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深處翻涌的復(fù)雜情緒：屈辱、無奈、一絲被物質(zhì)短暫滿足后的麻痹，以及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茫然。

“走吧。”

他站起身，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高月似乎對他的沉默和略顯疏離的態(tài)度毫不在意，或者說，她早已習(xí)慣并掌控著這種節(jié)奏。

她輕盈地拿起手邊那只價值不菲的小羊皮手包，臉上明媚的笑容絲毫未減，仿佛剛才那頓價值數(shù)萬的晚餐，只是他們漫長夜晚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序曲。

她自然地靠近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帶著一絲甜暖的昂貴香水味，瞬間壓過了燒肉店的煙火氣息，強(qiáng)勢地侵入他的感官。

推開沉重的木門，夜晚城市的風(fēng)裹挾著初秋的涼意，毫無預(yù)兆地迎面撲來。

這股風(fēng)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間拂過肌膚，穿透了布料，也吹散了附著在衣物和發(fā)絲間的、濃重的烤肉煙火氣。

明陽下意識地緊了緊衣襟，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和汽車尾氣味道的空氣，感覺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飽脹感似乎被沖淡了一些，但心底的“空乏”卻更加清晰地凸顯出來。

城市的脈搏在腳下震顫。

巨大的霓虹燈牌交替閃爍，變幻著紅藍(lán)綠紫的光，將行人的臉龐映照得光怪陸離。

車流在寬闊的街道上匯成一條條光帶，引擎的低吼和偶爾刺耳的喇叭聲是都市永恒的背景音。

他們的影子被身后店鋪的燈光和頭頂?shù)穆窡衾煤荛L、很長，扭曲著投射在冰冷粗糙的人行道上，時而交疊，時而分離，如同他們之間那難以名狀的關(guān)系。

“接下來去哪？”

高月的聲音在夜風(fēng)中顯得格外清脆，帶著一種仿佛永不枯竭的旺盛精力。

她側(cè)過頭看他，眼底閃爍著純粹的興奮光芒，精心描繪的紅唇微微上揚(yáng)。

“感覺今晚才剛剛開始呢！”

“看電影怎么樣？我知道新上映的那部文藝片評價不錯。或者——”

她湊近一步，帶著香水味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曖昧的誘惑。

“找個安靜的地方喝點(diǎn)東西？我知道一家隱藏式酒吧，調(diào)酒師的手藝堪稱魔術(shù)。”

她興致勃勃地列舉著選項，每一個提議都指向著消費(fèi)與享樂，指向著另一個用金錢堆砌的、精心布置的“籠子”。

她的姿態(tài)是那樣自然，帶著一種理所當(dāng)然的掌控，仿佛他的時間、他的意愿、他的陪伴，都早已是她精心策劃的夜晚劇本中，不可或缺的、理應(yīng)順從的道具。

明陽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立刻回應(yīng)她拋出的選擇題。

他微微側(cè)身，高大的身影在變幻的霓虹光影中投下一片沉沉的陰影，將身邊巧笑倩兮的高月也籠罩了進(jìn)去。

他沒有看她臉上精心維持的笑容，也沒有看她那雙盛滿“興致”的眼睛。

他的目光，帶著一種穿透表象的沉靜，甚至可以說是疲憊，徑直地、坦然地落在了她的臉上，仿佛要越過那層明媚的光暈，看到她內(nèi)心深處那個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真正審視過的角落。

夜風(fēng)吹動了他額前幾縷不羈的黑發(fā)。

他沉默了幾秒，這短暫的寂靜在喧囂的街頭顯得格外突兀，仿佛連周遭的車水馬龍都為之凝滯了一瞬。

高月臉上的笑容依舊，但那精心描繪的眉梢，似乎幾不可查地輕輕挑動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他選擇A或B。

終于，他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