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長安城外的青石板上還殘留著雨水的寒意。李白披一襲白衣，肩頭微濕，背負長劍，悄然踏上了南下的路途。他未帶隨從，亦不欲驚動權貴耳目，只身一人，沿官道緩行。

山川漸遠，塵囂漸淡。一路行來，風物各異，或見孤舟泊于江畔，或聞漁歌起自蘆葦深處。李白心中郁結稍解，遂即興吟詩數首，筆墨揮灑間，豪情復起。

這一日，行至楚地臨江驛站，正值暮色四合，晚霞映水，波光瀲滟。驛站雖小，卻依山傍水，頗為清幽。他步入廳中，正欲尋一處靜座，忽聽得角落傳來熟悉的吟誦聲：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聲音略顯蒼老，卻仍帶著幾分昔日的狂放與不羈。李白心頭一震，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形瘦削、鬢發微白的文士獨坐窗前，手持酒壺，目光凝望著江心落日，口中吟的正是自己早年所作《將進酒》。

“李長風！”李白脫口而出，腳步不由自主地邁了過去。

那文士猛然回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太白？是你！”

兩人對視片刻，繼而相擁大笑，仿佛回到了當年在蜀地共飲賦詩的歲月。那時他們尚是少年，胸懷壯志，縱酒高歌，談天論地，無所顧忌。

“多年不見，你竟還是這副模樣。”李長風打量著李白，“白衣依舊，劍眉如舊，只是眼中多了幾分滄桑。”

“你又何嘗不是？”李白笑著坐下，“聽你方才吟詩，語氣里似有愁緒。”

李長風苦笑一聲，斟滿一杯酒，遞與李白：“世事難料，我早已不復當年銳氣，倒是你，名動天下，怎會獨自南下？”

李白接過酒杯，輕啜一口，望向窗外漸漸沉入水中的夕陽：“長安之地，風波險惡，暫避風頭罷了。”

李長風聞言，神色微變，似有所悟，卻未多問，只低聲嘆息：“也好，江南山水秀美，或許能洗去你心頭塵埃。”

二人對坐飲酒，話匣子一旦打開，便如江水奔流，滔滔不絕。他們談及年少時同游峨眉山，曾在松林間擊節而歌；談及初入長安時的意氣風發，也曾因不得志而醉臥街頭；更談及那些曾經相識卻又失散的朋友，言語中滿是唏噓與懷念。

“還記得那年我們在曲江池邊，與杜子美一同夜飲，你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可如今——”李長風忽然停頓，舉杯敬向李白，“今日再敬你一句：千金散盡還復來。”

李白仰頭飲盡杯中酒，眼中泛起一絲熱意，低聲道：“此生若無詩酒相伴，豈非虛度？”

酒過三巡，李長風忽然壓低聲音：“太白，揚州即將舉行一場盛大的詩會，據說廣邀天下才俊，連江南名士都已陸續赴會。你若有意，不妨前往一試。”

李白聞言，眼神一亮：“揚州？”

“不錯。”李長風點頭，“此次詩會由江南文壇幾位大家主持，據說連朝中幾位重臣也暗中關注。若你能在會上展露才華，或許能再掀波瀾。”

李白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邊緣，似在思索。良久，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好，我去。”

李長風望著他，嘴角浮現一抹笑意，卻夾雜著幾分復雜情緒。他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微微張開，卻終究沒有開口。

夜色漸濃，江風拂面，送來一陣陣濕潤的草木氣息。李白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燈火點點的漁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動。他本以為離開長安便能遠離紛爭，但此刻，他隱隱覺得，揚州之行，或將掀起另一場風暴。

“太白。”李長風忽然在他身后輕喚，“揚州多奇士，亦藏龍蛇。”

李白回過頭，看著這位多年未見的老友，眉頭微蹙：“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李長風卻只是笑了笑，舉起酒杯：“我只是提醒你，小心行事。”

李白盯著他，半晌未語。他總覺得李長風話中有話，卻又一時無法參透。

窗外，一只飛鳥掠過水面，激起一圈漣漪，隨即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