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濟世堂的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黃鴻亮正在后院炮制藥材，忽然前院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郎中！快開門！救人啊！“

黃鴻亮丟下藥碾，快步穿過雨中庭院。開門一看，兩個莊稼漢扶著一個渾身是血的老者，老者面色慘白，右腿不自然地扭曲著。

“快進來！“黃鴻亮側身讓路，指引他們將傷者安置在診室的矮榻上。

“怎么回事？“他一邊檢查傷勢一邊問。

“我們在山腳發現這位老丈，像是從崖上摔下來的。“一個漢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他還有氣，就趕緊送您這兒來了。“

黃鴻亮點點頭，專注查看傷情。老者約六十歲，衣著普通但料子上乘，右腿開放性骨折，肋骨可能也有損傷，但最危險的是腹部的傷口，一直在滲血。

“你們先回吧，這里交給我。“黃鴻亮取出幾文錢塞給兩人，“多謝二位善心。“

送走莊稼漢，黃鴻亮立刻閂上門，回到傷者身邊。他先給老者灌下一碗麻沸散，然后熟練地清創、接骨、縫合。最難的是腹部傷口，疑似傷及內臟。他取出珍藏的羊腸線，做了深層縫合——這種技術在大唐醫界幾乎聞所未聞。

三個時辰后，黃鴻亮終于直起酸痛的腰背。窗外已是黑夜，雨仍在下。老者呼吸平穩下來，但尚未蘇醒。黃鴻亮注意到老人腰間掛著一塊玉佩，雕工精美，質地溫潤，絕非尋常百姓之物。

“看來不是普通人啊。“他輕聲自語，將玉佩塞回老人衣內。

夜深人靜，黃鴻亮在診室隔壁和衣而臥，隨時準備應對傷者病情變化。天蒙蒙亮時，他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

診室內，老者已經坐起，正試圖下床。

“老丈不可！“黃鴻亮急忙上前按住他，“您的腿剛接好，傷口會裂開的！“

老者目光銳利地打量著他：“是你救了我？“

黃鴻亮點頭：“晚輩黃鴻亮，是這濟世堂的郎中。老丈傷勢嚴重，需靜養半月。“

“半月？“老者皺眉，“我有要事，耽擱不得。“

“傷筋動骨一百天，老丈能半月下床已是萬幸。“黃鴻亮遞上一碗藥，“請服藥。“

老者接過藥碗，忽然問道：“你縫合我腹部用的是什么線？不似尋常絲線。“

黃鴻亮心頭一跳——這老者竟對醫術有所了解？“是特制的羊腸線，可被身體吸收，無需拆線。“

“有意思。“老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將藥一飲而盡，“你師承何人？“

“家師孫思邈。“

老者眉毛微揚：“難怪醫術不凡。孫道長近來可好？“

黃鴻亮心中警鈴大作——能直呼孫思邈為“道長“的人，絕非等閑之輩。“師父云游四方，身體康健。老丈認識家師？“

“有過數面之緣。“老者似乎不愿多談，轉而問道，“你這醫館為何取名'濟世堂'？“

“窮者分文不取，富者酌情付費，是為濟世。“黃鴻亮答道。

老者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語。

三天后的深夜，黃鴻亮被一陣馬蹄聲驚醒。他披衣起身，從窗縫望去，只見幾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進入濟世堂前院。他剛抄起藥杵準備自衛，診室方向卻傳來老者低沉的聲音：“在這里。“

片刻后，黑衣人攙扶著老者出現在庭院中。老者朝黃鴻亮所在窗口微微頷首，隨即被扶上馬背，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黃鴻亮點亮油燈，發現診榻上放著一塊金牌，上面刻著“玄“字。他猛然想起當朝宰相房玄齡——字玄齡！難道那老者是...

“難怪認得師父。“黃鴻亮搖頭苦笑，將金牌收起。房玄齡微服私訪受傷，又神秘離去，此事不宜聲張。

次日清晨，黃鴻亮剛開門，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外——張柔。五年過去，她出落得更加標致，柳葉眉下是一雙靈動的杏眼，素色衣裙掩不住窈窕身段。

“張姑娘？“黃鴻亮驚喜道。

張柔淺淺一笑，頰邊酒窩若隱若現：“黃郎中還記得我？“

“自然記得。“黃鴻亮側身讓她進門，“令堂頭痛可好些了？“

“多虧郎中當年的方子，已大有好轉。“張柔從籃子里取出一包東西，“家母特意讓我送來桂花糕，謝郎中當年恩情。“

黃鴻亮請她入內喝茶，兩人聊起別后種種。原來張柔父親張鐵匠手藝精湛，被征召到長安兵器監做工，家境有所改善；而張柔則跟著母親學了一手好繡工。

“聽說郎中治好了許多疑難雜癥，連長安太醫都不如。“張柔眼中閃著欽佩的光芒。

黃鴻亮擺擺手：“醫海無涯，我不過是有些取巧的法子。“他忽然想起什么，“對了，張姑娘今日來，可是有事？“

張柔神色一黯：“實不相瞞，家母近來又犯頭痛，且比從前更甚。我想請郎中再去看看。“

“這就去。“黃鴻亮立刻起身準備藥箱。

張母的病比黃鴻亮預想的復雜。除了長期頭痛，還有心悸、失眠等癥狀。他診脈后問道：“伯母是否常感口渴，多尿？“

張母驚訝點頭：“郎中怎知？“

黃鴻亮心中已有判斷——這很可能是糖尿病引起的并發癥。在大唐，這病被稱為“消渴癥“，治療手段有限。

“我先開個方子緩解癥狀。“他寫下藥方，又對張柔說，“需調整伯母飲食，少食米面，多食豆類蔬菜。我教你一套按摩手法，每日為伯母按揉穴位。“

張柔認真學習的樣子格外動人，睫毛在陽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教學過程中，兩人的手指偶爾相觸，張柔耳尖微微泛紅，黃鴻亮也覺心跳加速。

“郎中的手法很特別。“張柔輕聲道，“與尋常郎中不同。“

黃鴻亮笑而不答。臨走時，張柔堅持付診金，他推辭不過，只好說：“那改日請我吃碗馎饦吧。“

三日后，黃鴻亮在長安城東市采購藥材。這里比青柳鎮市集大十倍不止，各色藥材琳瑯滿目。他正在一個攤位前挑選茯苓，忽然聽到一個刺耳的聲音：

“喲，這不是'濟世堂'的黃大神醫嗎？“

轉頭一看，一個錦衣青年帶著兩個隨從站在不遠處，正是多年未見的趙元慶。此時的趙元慶已完全是一副富家公子派頭，只是眉眼間的陰鷙更勝從前。

“趙公子。“黃鴻亮淡淡點頭，繼續挑選藥材。

趙元慶踱步過來，一把抓起黃鴻亮剛選好的茯苓：“這種劣等貨色也入得了黃神醫法眼？“說著將茯苓扔在地上，用腳碾碎。

黃鴻亮強忍怒氣：“趙公子若無正事，恕不奉陪。“

“急什么？“趙元慶攔住去路，“聽說你治好了林員外的兒子？不過是運氣好罷了。今日正好有批新到的高麗參，不如請黃神醫'鑒定'一下？“他刻意加重“鑒定“二字，顯然記恨當年黃鴻亮當眾揭穿趙家賣假藥的事。

圍觀者漸多，黃鴻亮知道趙元慶是有意刁難，但此時退縮只會損及濟世堂名聲。“請趙公子出示人參。“

趙元慶得意地一揮手，隨從捧上一個錦盒，里面躺著幾支形似人參的根莖。

黃鴻亮拿起一支細看，心中暗驚——這不是人參，而是商陸根，外形相似卻有毒性！趙元慶這是存心要害他出錯。

“如何？這可是上等高麗參，一支值十兩銀子呢！“趙元慶挑釁道。

黃鴻亮正思索對策，忽然瞥見人群中的張柔。她似乎看出他的困境，悄悄做了個手勢，指向人參的蘆頭部位。

靈光一閃，黃鴻亮朗聲道：“高麗參蘆碗明顯，狀如馬蹄；此物蘆頭平坦，斷面紋路松散，實為商陸根，有毒，不可入藥！“

趙元慶臉色一變：“胡說八道！“

“不信？“黃鴻亮取出一根銀針，刺入“人參“后拔出，“真正人參不會使銀針變黑，諸位請看——“

針尖果然泛黑，圍觀者嘩然。

“趙公子要么被人騙了，要么...“黃鴻亮意味深長地看了趙元慶一眼，“有意以假亂真？“

趙元慶惱羞成怒：“你！“

“怎么回事？“一個威嚴的聲音插了進來。人群分開，走來一位官服男子，是市令。

趙元慶立刻變臉，諂笑道：“劉市令，這郎中污蔑我趙家賣假藥！“

黃鴻亮不慌不忙：“真假一驗便知。若我錯了，愿賠趙公子百兩銀子；若趙公子錯了...“

“若他錯了，當如何？“劉市令問。

“只需趙公子承諾，日后趙家藥行絕不出售假藥劣藥。“黃鴻亮直視趙元慶。

眾目睽睽之下，趙元慶騎虎難下，只得同意當場驗證。劉市令派人請來長安藥行會的幾位老藥師，經鑒定，確為商陸根無疑。

趙元慶臉色鐵青，在眾人噓聲中灰溜溜離去。劉市令贊賞地看了黃鴻亮一眼：“年輕人眼力不錯。“

風波過后，黃鴻亮找到人群中的張柔：“多謝張姑娘提示。“

張柔抿嘴一笑：“郎中反應真快。家父常說，人參蘆頭如馬牙，商陸蘆頭似平碗。我不過突然想起。“

“張姑娘博聞強記。“黃鴻亮由衷贊嘆，“今日若非姑娘，我怕是難下臺階。“

“郎中救死扶傷，才是真本事。“張柔眼中閃著光，“我正要回去，郎中可要同行？“

兩人結伴出城，一路相談甚歡。黃鴻亮發現張柔不僅心靈手巧，還對藥材有一定了解，越發欣賞。

“張姑娘懂藥？“

“略知一二。家母常年服藥，我時常抓藥煎藥，耳濡目染罷了。“張柔忽然壓低聲音，“黃郎中，我聽說趙家勢大，今日得罪趙元慶，怕他會報復...“

黃鴻亮心中一暖：“無妨，我行醫堂堂正正，不怕小人作祟。“

分別時，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黃鴻亮鼓起勇氣：“張姑娘，后日鎮上廟會，可愿同游？“

張柔低頭絞著衣角，半晌才輕輕點頭：“好。“

黃鴻亮心中雀躍，目送她離去，直到倩影消失在街角。

然而，次日清晨，一個緊急消息打斷了黃鴻亮的好心情——青柳鎮下游的三個村莊爆發怪病，已有數十人病倒，癥狀類似卻無人能治。里正親自來請黃鴻亮前去診治。

黃鴻亮立刻帶上藥箱隨里正出發。患病村民癥狀包括腹痛、嘔吐、腿部水腫，嚴重者甚至失明。他仔細檢查后，發現一個共同點——患者都飲用同一條溪水，且喜食生魚片。

“此乃蟲癥。“黃鴻亮斷定，“水中有微蟲，入腹為患。“

“蟲癥？“里正疑惑，“以往治蟲用使君子、檳榔即可，此次為何無效？“

“此蟲非彼蟲。“黃鴻亮解釋，“需特殊藥物驅殺。“

他連夜趕回濟世堂，翻遍醫書，結合現代知識，研制出新方劑：以檳榔為基礎，加入南瓜子、石榴皮等，重點是用特定劑量砒霜殺滅成蟲——這在大唐醫界堪稱冒險之舉。

“師父曾言，用藥如用兵，當用則用。“黃鴻亮自語道，將藥方再三核對，確保安全劑量。

三日后，首批服藥患者癥狀明顯減輕。黃鴻亮又教村民用石灰凈化水源，嚴禁生食魚蝦。疫情很快得到控制。

“黃郎中真乃神醫！“村民們感激涕零，送來各種土產。黃鴻亮只收了幾個雞蛋，其余盡數退回。

回鎮路上，里正好奇地問：“郎中怎知是水中微蟲作祟？“

黃鴻亮笑答：“《神農本草經》有云'水有微蟲，飲之生病'，不過世人多忽視罷了。“

其實他心中清楚，這是現代寄生蟲學知識。此次成功，是古今醫學結合的典范。

回到濟世堂，黃鴻亮發現門前站著個熟悉的身影——張柔。她手中提著食盒，看樣子已等候多時。

“聽說郎中去了疫區，我...家母做了些點心，給郎中補補身子。“張柔聲音越來越小，臉頰微紅。

黃鴻亮心中一蕩：“多謝張姑娘。正好，我也有東西給你。“

他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我特制的藥油，緩解頭痛很有效。伯母用完后告訴我效果如何。“

兩人的手指在瓷瓶交接時再次相觸，這次誰都沒有立即縮回。四目相對，一股微妙的情愫在空氣中流轉。

“明日...廟會還去嗎？“黃鴻亮輕聲問。

張柔低頭，唇角微揚。。。。。。。